你今晚别睡,后半夜来祠堂,别让你爹知道。”

    我说你到底是谁?

    他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我是你曾祖。”

    我愣了。

    他走出去,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我死那年,你爷爷刚会走。算起来,咱爷孙俩这是头回见面。”

    说完他走了。

    我追出去,院子里空无一人。

    那晚上我躲在柴房里,没敢睡。

    子时刚过,祠堂方向亮起红光。比前天夜里亮得多,半边天都映红了。

    我摸过去。

    祠堂门大开,里面跪着一地的人。我爹跪在最前头,后面乌压压全是脑袋,一个挨一个,把祠堂跪满了。

    那些人我都不认识。

    不,不对——我认识。

    跪在第二排左边第三个,是剃头的老陈。他旁边是卖豆腐的刘驼子。刘驼子三年前就死了,我亲眼看着人把他埋进土里的。

    他们全都抬着头,看着供桌。

    供桌上,那颗血球悬在半空,滴溜溜地转。

    它每转一圈,就往外喷一蓬血雾,血雾落在那些人脸上,他们就张嘴接着,喉咙里咕噜咕噜响。

    我爹转过头来。

    这次他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红光。

    “进来。”他说。

    我往后退了一步。

    身后有人堵着我。回头一看,是刘驼子,那张烂了半边的脸上,嘴唇嚅动着,吐出一句话:“七十年了,总算轮到你了。”

    我被推进祠堂。

    门在我身后合上,一声闷响。

    那些跪着的人全都站起来,围成一个圈,把我围在中间。血球从供桌上飘下来,飘到我面前,悬在半空。

    我这才看清,那不是眼珠。

    那是一团血,裹着什么东西。

    血球缓缓裂开一道缝,里面的东西露出来——一颗眼珠。

    真正的眼珠。人的眼珠,瞳仁漆黑,虹膜上爬满血丝。

    那颗眼珠看着我。

    我浑身发麻。

    祠堂后墙轰然洞开。

    墙后是一条往下走的台阶,青砖砌的,不知道通到哪里。台阶尽头透出红光,忽明忽暗。

    我爹第一个走下去。接着是刘驼子,是老陈,是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人。他们排成一列,一个接一个往台阶下面走。

    最后一个人走到台阶口,回过头,朝我招手。

    是我曾祖。

    我跟着走下去。

    台阶很深,我数了二百多级还没到头。两边的墙上刻着字,密密麻麻,全是人名。我借着红光看过去,那些名字我一个都不认识,但底下的年份我看懂了——最早的是道光年间,最近的就在今年。

    台阶到头了。

    眼前是一个地窖,四四方方,比我家祠堂大一圈。地窖里并排放着七口棺材,棺材盖敞开着。

    每口棺材里,都躺着一具尸体。

    尸体早就烂得只剩骨头架子,但眼眶里还有东西——那是眼珠,完整的眼珠,搁在漆黑的眼眶里,比活人的还亮。

    每具尸体的眼眶里,都是一颗一模一样的血球。

    我曾祖走到最近的一口棺材旁边,伸手从里面那具尸体的眼眶里,把那颗血球抠出来。

    血球在他手心里转了转,渗出几滴血。

    “这是你爷爷的爷爷,”他说,“我爹。”

    他走到第二口棺材旁边,指着里面那颗血球:“这是我爷爷。”

    第三口:“我爷爷的爷爷。”

    第四口、第五口、第六口……他一路指过去,一直指到第七口。

    那口棺材里,没有尸体。

    只有一个眼眶,空的。

    我曾祖把那颗血球放进去。

    血球刚落到眼眶里,棺材底就渗出血来。血越渗越多,漫过棺材沿,漫到地上,漫到我的脚边。

    血是烫的。

    我曾祖看着我,笑了。

    “咱家的规矩,你爹没跟你说?”他说,“这七颗眼珠,对应七代人。七代人死完,最后一个活人,把眼珠子还回去。”

    他指了指那口空棺材。

    “那是你的。”

    我转身就跑。

    台阶往上的路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我跑了半天,还是在原地打转。回头看,那些棺材还摆在原处,血球还在眼眶里发光。

    我爹站在棺材旁边,两只眼眶黑洞洞的,往下淌着血。

    “别跑了,”他说,“你爷爷跑过,你太爷爷也跑过。没用。”

    他走过来,把手搭在我肩上。

    “咱家祠堂底下,埋的不是祖宗,”他说,“是债。”

    “什么债?”

    “人命债。”他说,“道光年间,咱家老祖宗借了七条人命,凑成一颗血球,换了自己一家平安。债主找上门来,老祖宗就把眼珠子抠出来,还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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