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过身。

    她站在漏下来的那束光线里,米色风衣上落满了灰尘,头发比二十年前更白了一些。她手里握着一把剪刀——不是传说里那种长长的裁缝剪,而是一把很小的、生了锈的手术剪。

    “你找到了。”我说,“然后呢?”

    “然后我把他留在这里。”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剪刀,“他陪了我三个月。他给我看他的作业本,给我讲学校里的故事,每天晚上睡觉前都问我,阿姨,你今天还疼吗?”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三个月之后,他开始发烧。我不敢带他去医院,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他在我这儿。我用我能找到的所有药给他吃,用冷水给他擦身体,整夜整夜抱着他,跟他说,等你好了,阿姨带你去看海。”

    光线在她脸上移动,照出她眼睛里终于溢出来的东西。

    “他没好。”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在纸箱上的声音。

    “我把他埋在后面的山坡上了。”她说,“我给他做了好多好多次法事,可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成佛。因为我杀过人——那个整容医生,还有后来找我的几个人。我死了之后,没办法成佛,只能在人间游荡。我怕他也跟我一样。”

    我站在那里,听着她说这些,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传说里说我会问人漂不漂亮。”她忽然笑了,笑容让那道伤口扭曲得更厉害,“可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漂不漂亮。我只想找一个会问我疼不疼的人。”

    她把手里的剪刀放在地上。

    “二十年,我只找到一个。”

    五

    那天晚上,我在那座小屋里待了很久。她给我讲了她的故事——关于整容手术时的意外,关于医生的头上有发蜡的味道,关于她醒来后发现自己的脸被剪开时的疯狂。她杀了那个医生,跑了出去,从此变成了传说里的“裂口女”。

    可她没说的是,她变成这样之后,没有一个人问过她疼不疼。所有人看见她只有两种反应:尖叫着逃跑,或者颤巍巍地回答“漂亮”“不漂亮”——像在完成一道要命的判断题。

    只有信繁。

    那个六岁的孩子,在她说出“我漂亮吗”之后,没有回答“漂亮”或“不漂亮”,而是仰着脸,认真地问:阿姨,你疼不疼?

    二十年后我终于明白,那天黄昏她眼睛里浮起来又沉下去的东西是什么。

    是被人看见的刹那。

    我问她山坡上的墓在哪里。她带我去看了——一个小小的土包,上面压着几块石头,石头缝里长出了野花。土包旁边还有一个小一号的土包,她说那是她后来给自己挖的。

    “我想离他近一点。”她说,“万一他能成佛,路过的时候,还能看见我。”

    我站在那两个土包前,站了很久。

    天亮的时候,我下山了。她站在小屋门口送我,米色风衣在晨风里轻轻晃动。我没有回头。

    回去之后,我给系里发了邮件,说我需要休一个长假。然后我收拾行李,回到姬路,在离那个山坡最近的小镇上租了一间房子。每周上山两次,给两个土包除除草,添几块新石头。

    有人问我为什么辞掉东京的工作搬回老家。我说,为了照顾一个亲戚。

    他们问什么亲戚。

    我说,是我弟弟的养母。

    尾声

    平成十二年春天,山坡上的野樱花开得很盛。

    我上山的时候,发现她坐在那两个土包中间,背靠着墓碑一样的石头,闭着眼睛,嘴角那道伤口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粉色。

    她的手里攥着那张二十年前偷拍的照片——信繁和我站在那个街角,她的镜头对准我们,快门按下的瞬间,她其实已经在问那个永远不会问出口的问题:有人会问我疼不疼吗?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

    山风吹过,樱花花瓣落在我们肩上。远处传来小学下课的钟声,隐隐约约,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直人。”她忽然开口,没有睁眼。

    “嗯?”

    “你说,真的有来世吗?”

    我看着山坡下的小镇,看着炊烟从一户户人家屋顶上升起来,看着阳光把那些烟染成淡金色。

    “我不知道。”我说,“可如果有,他一定还会叫你阿姨,还会问你疼不疼。”

    她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我。

    那一刻,她的眼睛里没有死水潭,没有漩涡,只有和这山风、这阳光一样干净的东西。

    “那你呢?”她问。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道二十年都没能愈合的伤口,看着伤口旁边岁月刻下的细纹,看着她眼睛里那个小小的、正在点头的我。

    “阿姨。”我说,“你疼不疼?”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笑了。

    那个笑容让她的脸扭曲得更厉害,可我第一次觉得,那就是漂亮的样子。

    本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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