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铜钱,隐约有光泽流转。我盯着她看,看着看着眼皮沉了。

    迷蒙中,有铃声。

    极轻极远,像从水底传来。

    我挣扎着睁开眼——画上的人不见了。

    月光还在,画轴空悬,只余一纸空白。

    我猛然回头。

    她站在床尾。

    月白的衫子,素净的面容,眉眼低垂,正如画中模样。她静静望着我,没有笑,也没有说话。隔得太近,我能看见她睫毛投下的浅影,能闻到她衣间陈旧的松墨香。

    我想开口,喉咙像被那疯卦师的手扼住。

    她抬起手。

    那手凉得像深秋的溪水,覆在我眉心。然后一滴水砸下来,滚烫滚烫,顺着她指尖淌进我眼窝。

    “三百年了。”她说。

    声音不像我想象中那么轻,有些沙,像搁置多年的琴弦被拨动。

    “你终于肯回来了。”

    我想问她,你是谁,我是谁,什么三百年,什么回不回来。可我一个字都说不出。她垂眼看我,目光那样安静,像从前无数个夜里她也是这样垂眼望着另一个人。

    她慢慢收回手,裙摆微动。

    那裙摆擦过床沿,边缘忽然亮起一点青荧的光。

    是火。

    青色的火焰,不炽不烈,如萤火聚成的流苏,沿着她的裙边静静燃烧。火焰过处,衣帛不焦,木器不灼,只那青色幽幽地蔓延。她转身向外走,所过之处,青焰铺成一道细长的光痕。

    铃声又响了。

    是从她腕间传来的。我这才看见她腕上系着一枚小小的铜铃,青焰舔过,铃身斑驳,仿佛已烧了几百年。

    她走到门口,没有回头。

    那夜,整个镇子都听见了铜铃声。

    东街的王屠户说,他半夜起来喂猪,看见巷口飘过一团青色的火,火里有个人影,走得慢,裙摆拖在地上,像走在水里。西街的刘寡妇说,她隔着窗缝瞧见了,那影子走到镇东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还抬起手摸了摸树干。第二天一早,那棵枯了三年的老槐树发了新芽。

    只有我追出去。

    我赤着脚跑过青石板,夜露扎进脚心,我顾不上疼。她的背影不远,青焰摇曳,我跑得越快,她离得越远。镇东的牌坊、镇西的水井、镇南的老戏台——她走过的地方,青焰灼灼,像一路点燃的引线。

    最后她停在一堵坍塌的土墙前。

    这里从前是座宅子。我小时候听老人讲,三百年前镇东有户大户人家,姓陆,做绸缎生意,不知犯了什么事,一夜之间满门不见了。宅子烧成白地,雨水冲刷了三百年,如今只剩这截断墙。

    她站在墙边,抬起手。

    青焰从她指尖溢出,缓缓流过残砖。砖上现出焦黑的纹路,我凑近看,是一个一个重叠的“离”字。

    刻得那样深,那样密,像是人用指甲生生划出来的。

    “那年他送我走,”她终于开口,没有回头,“说避过风头就来接我。”

    她的声音很轻。

    “我在这墙边等了一夜,等了两夜。等到第七夜,镇上起火了。”

    “有人告发了他。说他私藏妖物,说他与异类通婚。”

    “他被人从宅子里拖出去,经过这堵墙时,我听见他喊我的名字。”

    她顿了顿。

    “他喊的是:‘别出来。’”

    青焰骤然烈了,风从断墙的豁口灌进来,吹起她鬓边的碎发。

    “我没听。”她说。

    “我推开门,跑到火光里。官差的长刀从四面八方刺过来,我不觉得疼。我只看见他被按在泥地里,拼命扭过头来看我。”

    “他的嘴在动,还是那三个字。”

    “别出来,别出来,别出来——”

    她忽然笑了一下。

    “三百年了,他刻了满墙的离字。一笔一刀,等在这里。”

    “他在等我恨他。”

    “可他不知道,”她转过身来,火光映着她的脸,第一次有了泪痕,“我从没怪过他。”

    那枚铜钱从她掌心滑落,骨碌碌滚到我脚边。

    是三百年前那枚。他测字收下的一文钱。

    我弯腰去捡。

    指尖触到铜钱的刹那,所有画面灌入脑海——不是梦,不是想象,是亲眼见过的、亲身挨过的。朱红的宅院,檐下的灯笼,她坐在廊下等我回来。我走过月洞门,她抬起头,眼睛亮起来,喊我的表字。

    陆鹤年。

    鹤年。

    我记起来了。

    那年我二十四岁,从城外茶山回来,半路捡了只白狐。它后腿被捕兽夹伤着,血肉模糊。我把它裹在袍子里带回家,替它上药、接骨,养在书房。

    它伤好后没有走。

    我在灯下算账,它趴在我手边,尾巴尖一摇一摇。我出门进货,它蹲在门槛上等我,一等就是一整天。

    阿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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