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瓮里的“咕嘟”声彻底停了,那股混合的怪味也渐渐消散,只剩下忘忧草燃烧后淡淡的草木灰气息。

    男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炉边,看着那口乌黑的瓮,看了很久。然后,他掏出一个鼓囊囊的信封,放在旁边的矮几上,什么也没说,转身,踉跄着走进依旧滂沱的雨夜,消失在浓黑之中。

    我筋疲力尽,几乎虚脱。撑着收拾完东西,拿起那个信封,很厚。抽出钞票时,一张折起来的小纸片掉了出来。

    不是钱。是一张彩色打印的照片,拍的是一个朴素的白金指环,内圈似乎刻着字。照片背面,用圆珠笔草草写着一个地址,还有一行小字:“如果忘了,去这里找。”

    找?找什么?记忆都焖掉了,还找什么?

    我把照片和地址塞回信封,连同那沓厚厚的钞票,随手锁进了柜台抽屉最深处。心里乱糟糟的,胃里那股沉甸甸的黑暗感挥之不去。破戒的后果,这么快就来了吗?还是……这记忆本身,就带着强烈的不甘和诅咒?

    那一夜,我睡得极不踏实。支离破碎的梦境里,一会儿是厨房温暖的灯光和女人的笑脸,一会儿是漆黑的楼道和碎裂声,最后总是定格在雨夜猩红的车灯和飞溅的液体上。每次惊醒,都感到一阵冰冷的窒息,嘴里仿佛还残留着那甜腻与腥锈交织的怪味。

    第二天,我浑浑噩噩,开门很晚。生意冷清,正好让我缓一缓。午后,我正对着那口乌陶瓮发愣,犹豫着要不要用特殊的方法“净化”一下它——毕竟焖过那种越界的记忆——店门忽然被推开了。

    不是顾客。

    进来两个男人,一个年纪稍长,面容严肃,眼神锐利;一个年轻些,手里拿着笔记本。他们都穿着便服,但身上那股子一丝不苟的气场,让我瞬间绷紧了神经。

    年长的那个亮了一下证件:“警察。有点事想找你了解一下。”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胃里那股沉甸甸的黑暗感,骤然变得冰冷刺骨。

    “您说。”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

    “认识这个人吗?”年长的警察递过来一张照片。

    黑白打印的证件照,有些模糊,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昨晚那个男人,只是照片上的他眼神还没有那么空洞,带着点寻常生活里的疲惫。

    我迟疑了。承认他来过?那“焖记忆”的事怎么说?不承认?警察能找到这儿,肯定有他们的线索。

    “好像……有点眼熟。”我斟酌着词句。

    “他昨晚可能来过这一带。”警察紧紧盯着我的眼睛,“他叫周伟。我们正在调查他妻子林倩的车祸案。有些疑点,需要找到周伟配合调查。”

    车祸案?疑点?

    “他妻子……不是意外?”我听见自己干涩地问。

    年轻警察看了年长的同事一眼,年长警察沉默了一下,才道:“现场初步勘察是意外,但有些痕迹不太合常理。而且,周伟在事发后的反应,以及他现在的失踪,让我们需要重新审视这个案子。”他的目光扫过我这间摆满瓶罐罐、弥漫着草药味的铺子,“你这店……是做什么的?”

    “祖传的……一点安神助眠的草药生意。”我避重就轻。

    警察似乎没有深究的意思,又问了几个周伟可能的表现、是否说过什么特别的话等问题。我含糊地应付过去,只说昨晚雨大,没太注意。

    他们没再多问,留下联系方式,让我如果看到周伟立刻报警,然后离开了。

    我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不是意外?有疑点?周伟失踪了?

    昨晚他那种绝望,那种空洞,难道不仅仅是悲痛?还有别的?他求我焖掉的,是他和妻子“最幸福的十年”……为什么偏偏是这十年?如果只是为了减轻丧妻之痛,难道不该焖掉最后的争吵、医院的绝望、车祸的惨烈吗?

    一个冰冷的念头,像毒蛇一样猛地窜进我的脑海:他焖掉最美好的记忆,是不是因为……这些美好,在“真相”面前,变成了最残忍的讽刺?最痛苦的证据?他不想再记得那些好,是不是因为一旦记得,就无法面对自己可能做过的事?

    “焖掉记忆,是为了掩盖真相。”

    这个想法让我浑身发冷。如果真是这样,那我成了什么?帮凶?

    胃里那股沉甸甸的黑暗感,再次翻腾起来。这一次,它不再只是不适,而是带来了一连串尖锐的、刺痛般的画面闪回——

    ……不是厨房的温暖,而是女人(林倩?)背对着我,肩膀轻轻抽动,极力压抑的啜泣声。

    ……不是简单的争吵,是一只男人的手(是我的手?周伟的手?)猛地挥过,带倒了桌上的玻璃杯,碎片四溅。女人惊恐地后退,脸上写满了陌生的恐惧。

    ……漆黑的道路,副驾驶座上女人苍白的侧脸。激烈的争执。方向盘……一只青筋暴起的手紧紧握着方向盘,猛地向右打去!女人的尖叫。刺眼的车灯。巨大的撞击感从我的脊椎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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