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这样在狐狸庙里住了下来。
庙真的很小,一间正殿,泥像前的地面还算干净;后面用破木板隔出半间,算是寝处,堆着些杂物和干草;侧面还有个极小的灶披间,有个土灶台,一口铁锅,几个陶罐碗盏,便是全部家当。狐奶话很少,大多数时候,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庙门外的山林出神,或是摆弄一些晒干的草叶、树根。她行动悄无声息,走路像猫,几乎没有脚步声。她似乎不需要吃太多东西,偶尔煮点清粥,撒些碾碎的干果,或是炖一点不知从哪里来的、切得极碎的肉糜,分量都少得可怜,却总能分我一半。
起初我极怕她,也怕这庙,更怕夜里会不会听到那传说中的女人唱戏声。但几个夜晚过去,除了风声雪响,庙里安静得出奇。狐奶从不在夜里出门。她似乎也并不要求我做什么,只让我自己待着,别乱跑。
转机发生在一个午后。我在庙后闲逛,发现一株枯草下竟冒出几星绿芽,形状特别。我认得这草,爹娘在世时教过,叫“春不见”,极好的止血药。我小心翼翼地挖了出来,捧回去给狐奶看。
她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捻着一片枯黄的槐树叶,对着光看叶脉。见我手里的东西,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动了动,第一次真正将目光凝在我脸上。
“认得?”
我点点头,说了名字和用处。
她没说话,接过那几株嫩芽,看了许久,枯叶般的唇边,似乎极淡地弯了一下,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
“过来。”她说。
从那以后,她开始教我东西。不是学堂里那种教法,没有书本,没有言语。她带我去山林里,指给我看哪些草叶可以疗伤,哪些果实有毒,哪些树皮能熬过饥荒;她教我观云识天气,看蚂蚁搬家就知道雨水远近;她甚至教我辨认野兽的足迹,哪种是狼的,哪种是狐狸的,哪种是熊瞎子的,遇到不同的,该如何躲避。她演示一遍,然后让我自己做,做错了也不骂,只静静看着,直到我自己琢磨过来。
最奇的是吹树叶。她随手摘一片叶子,嫩的老的,圆的尖的,抵在唇边,便能吹出曲子来。那调子千变万化,有时是山雀啁啾,有时是溪水潺潺,有时是风吹过松林的呜咽,有时……有时是那雪夜里隐约飘来的、哀怨的戏腔。她吹戏腔时,眼神会飘得很远,远到山外,远到岁月尽头,那侧影在暮色里,单薄得像要化开。
我学了很久,才能勉强吹出连贯的音。她听着,偶尔会点点头,说:“气息不对。”或者,“心思太重。”她吹出的曲子,总有一种空旷的、不属于人间的灵性,我大概一辈子也学不会。
庙里的日子清苦,却也安宁。岁月在日升月落、草木荣枯间悄然流逝。我长高了,力气大了,脸上褪去了孩童的稚气。狐奶似乎没什么变化,依然是那身旧红袄,依然是沉默寡言,只是眼角的纹路,仿佛又深了些许。她待我,始终是那种有距离的温和,像山涧的水,清冽,不会太烫,也不会结冰。我唤她“狐奶”,她应着,可我总觉得,这称呼后面,隔着很厚很重的东西,我看不穿,也不敢问。
关于她的来历,关于这座庙,关于雪夜的唱戏声,村里祖祖辈辈的传说……我心底有无数疑惑,像荒草一样滋生。但每当话到嘴边,看见她静默望着山林的样子,那些疑问便又怯怯地缩了回去。有些界限,我知道不能逾越。
七年光阴,弹指而过。我十八岁了。
那也是一个秋天,山上的树叶黄得灿烂,像烧着的火。风里已经有了凛冽的 precursor。一天傍晚,我刚从山下溪边提了水回来,狐奶罕见地没有坐在她的老位置望天,而是站在庙堂正中,面对着那尊泥狐狸像。夕阳的余晖从破窗棂斜射进来,给她和那泥像都镀上了一层恍惚的金边。
她转过身,红衣在昏黄的光里暗沉如凝血。
“你该下山了。”她说。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我手里的水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心脏像是被那只冰凉的手骤然攥紧,闷闷地疼。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七年,这座破庙,这位沉默寡言的狐奶,早已成了我全部的世界。下山?下到哪里去?山下的世界,除了饥荒和离散的记忆,还有什么?
“我……”喉咙哽得生疼。
狐奶走过来,弯腰捡起水桶,放到一边。她的动作依然轻缓,没有看我,却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只铜铃。不大,古旧得很,铃身布满暗绿色的铜锈,刻着些模糊不清的纹路,像是云,又像是蜷缩的狐狸。铃舌是一小块黑沉沉的石头,用红绳系着。
“拿着。”她将铜铃放在我颤抖的掌心。铜铃触手冰凉,沉甸甸的。“遇到实在过不去的难事,摇响它,唤我三声。”她顿了顿,补充道,“轻易别用。”
我紧紧攥住铜铃,冰凉的铜锈硌着掌心,那点疼让我清醒了些,也让我更清晰地感到某种撕裂般的痛楚正在袭来。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她,也朝着那尊泥狐狸像,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