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剑也垂了下来。他只是陶家花钱请来的工具,此刻工具也感到了莫大的恐惧,悄悄往后缩,试图隐入混乱的人群。那柄掉落的、曾要取我性命的匕首,静静地躺在不远处,刃上的雪亮映着天井惨淡的光,冷冷地旁观着这场闹剧。

    我的意识在沉浮,身体越来越冷,石坛的寒意已经浸透了骨髓。但心脏里却有一小团火,微弱,却顽固地跳动着。那是真相吐露后的释然,也是目睹陶望山崩塌的一丝快意。然而,更深的地方,是一片无边的悲凉。为那九十八个甚至不知道自己身世、就被推上这冰冷石坛的女孩,也为这深宅里被贪婪豢养、最终也必将被贪婪吞噬的所有灵魂。

    陶望山终于爆发了。他猛地推开搀扶他的家丁,踉跄着扑到坛边,那双枯瘦如鹰爪的手死死抓住冰冷的坛沿,指甲几乎要嵌进石头里。他死死瞪着我,眼球凸出,布满血丝,声音因极致的情绪而扭曲变形:

    “说!谁告诉你的?!那个乞丐头子在哪儿?!稳婆和管家……他们早就……”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管家此刻就站在人群边缘,面无人色,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几个族老的目光,已经像刀子一样剜了过去。

    我牵动了一下嘴角,想再给他一个笑,却只是溢出一口血沫。力气在飞速流逝,视野的边缘开始发黑。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奇异地穿透了现场的嘈杂:

    “诅咒……从来不是祖坟……”

    陶望山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你们自己。”

    说完这几个字,我再也支撑不住,眼前彻底被黑暗吞没。最后的感知,是身体轻飘飘的,仿佛挣脱了所有束缚,耳边似乎传来遥远而混乱的声响——陶望山崩溃的嚎叫?族人们激烈的争吵?还是那截香灰终于完全冷却、碎裂的声音?

    我不知道。

    ……

    再次“醒来”时,是一种奇异的状态。我仿佛悬浮在半空,看着下方乱作一团的陶府祭坛。

    陶望山疯了。他真的疯了。他一会儿哭嚎着“我的女儿啊”,一会儿又疯狂大笑,指着那些族人大骂“你们都是帮凶!都该死!”,一会儿又扑到石坛上,徒劳地想擦去上面并不存在的、属于他亲生女儿的血迹。几个家丁试图按住他,却被他爆发出骇人的力气甩开。

    那个被点名的管家,被几个红了眼的族人拖了出来,拳脚相加,很快便没了声息。人群更加混乱,有些人在追问当年细节,有些人开始互相指责谁家当年对选祭品推波助澜,有些人则面露绝望,瘫坐在地,似乎预见到了整个家族分崩离析、被诅咒吞噬的未来。

    道士早已趁乱溜得无影无踪。香炉倾倒,香灰洒了一地,和尘土、血迹混在一起,肮脏不堪。

    没有人再管坛上的“我”。

    我的身体,或者说,那具皮囊,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石坛中央,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残留着暗红的血痕,脖颈上有一道淡淡的、仿佛被香灰划过的印子。眼睛轻轻阖着,神情竟有一丝奇异的平静。

    几个胆大的家丁,在混乱稍歇时,战战兢兢地走上前,用一张破草席将那身体卷了,抬出了院子。他们没有像处理前九十八个那样“妥善处置”,只是草草地、几乎是丢弃般地,扔进了陶府后山那个早已填埋了不少秘密的荒废枯井里。

    井很深,很黑。身体在下坠,风声在耳边呼啸。

    但在我的“视线”里,那口枯井却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漆黑的瞳孔,倒映着陶府上空积聚不散的、名为贪婪的阴云。

    陶府的乱象,并没有随着我的“消失”而结束,反而愈演愈烈。陶望山彻底疯癫,被锁进了他曾经发号施令的正房,日夜嚎叫。族老们各怀鬼胎,争夺着残破的家族控制权,互相揭短,旧账新仇一并爆发。曾经门禁森严的陶府,不断有仆人偷了细软逃走,也有旁支子弟吵嚷着分家。关于“献祭骗局”和“血脉诅咒”的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过高墙,在乡野间传得沸沸扬扬。陶家,这个曾经显赫的家族,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内部腐烂、垮塌。

    而那座后山的枯井,在某个雷雨交加的夜晚过后,井口的石板不知为何移开了少许。有胆大的樵夫说,曾看见井口附近,有细微的、仿佛菌丝般的东西在雨后湿润的泥土里蔓延,颜色暗红,像干涸的血。但没人敢靠近细看。

    时间慢慢流逝。陶府终于在一场内斗的大火中彻底败落,宅院倾颓,族人四散。那曾经举行过九十九次残忍仪式的祭坛院子,长满了荒草和苔藓,石头缝隙里钻出顽强的野花。

    很多年后,有外乡人路过这片废墟,听村里的老人讲起这个“陶府献祭”的诡奇故事。故事的版本有很多,有人说第九十九个祭品是冤魂归来复仇,有人说陶家是被真正的血脉诅咒,也有人说,那祭坛下埋着九十九个女子的怨气,永远不得超生。

    只有最老的、牙齿都快掉光的一个婆婆,在夕阳下眯着眼睛,用漏风的声音慢慢说:

    “哪有什么祖坟怨气,血脉诅咒……陶家啊,是烂在了自己的心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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