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油尽。我要他死,但不能死得太快,我要在他日渐衰败的恐惧中,找到沈崇害死我父亲的铁证,然后,亲眼看着他们沈家,如何倾覆。

    婚后,沈玦待我极好,好得有时会让我瞬间恍惚。他咳得越来越频繁,脸色日益灰败,请来的大夫换了一拨又一拨,汤药如流水般灌下去,却如石沉大海。每当他用雪白的帕子捂住唇,再拿开时上面绽开刺目的红梅,我的心会先于我的意识,猛地一揪。这时,他总会先于我露出安抚的笑容,甚至伸手,用微凉的指腹轻轻拭去我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泪,声音低哑却温柔:“婉娘,别怕……一切有我。”

    多么讽刺。下毒的是我,流泪的是我,被他安慰的,还是我。我开始害怕夜晚,害怕他灼热的呼吸喷在我颈侧,害怕在他沉沉睡去后,听着他胸腔里那破风箱般艰难起伏的声音,睁眼到天明。我不断告诫自己:林晚,记住你是谁,记住你为何而来!他是仇人之子,他的温柔是毒药外的糖衣,他的病弱是你亲手造就的果!可另一个声音却在细微地辩驳: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单纯地对“苏婉”好。

    这种撕扯,在发现他似乎在暗中调查什么时,达到了顶峰。他书房深夜常亮着灯,我偶尔借口送宵夜靠近,能瞥见他迅速收起的、似乎是些旧日卷宗。有一次,我甚至听到他与心腹低声交谈,提到了“十年前”、“河道”、“亏空”等零碎字眼。这让我既紧张又兴奋。难道沈家除了谋害我父亲,还另有巨大隐秘?沈玦他……莫非也在查自己的父亲?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我狠狠压下去。不,不可能,虎毒不食子,反之亦然,他们是一丘之貉。

    我必须加快行动。沈玦的身体每况愈下,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今夜,我刻意在他的汤药里多加了一钱性寒的黄连,他服下后咳了足有半刻钟,几乎喘不上气,面色如金纸,早早便昏沉沉睡去。我确定他已睡熟,才揣着那盏灯,如同揣着一颗即将炸开的心,走向书房。

    钥匙是我趁他病中昏沉时,偷偷取了他贴身携带的模子,另配的。铜锁在寂静中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却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推开沉重的木门,熟悉的“雪中春信”香气混合着陈年书墨的味道扑面而来,几乎让我窒息。

    书房内一切如常。紫檀木的大书案,堆叠如山的书籍,墙上的古画,多宝格上的珍玩……我像过去三个月里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开始小心而迅速地翻检。书案抽屉、书籍夹页、画轴背后、瓶腹之内……我知道沈玦谨慎,重要东西绝不会放在明处。时间一点点流逝,冷汗浸透了我的中衣,粘腻地贴在背上。一无所获。

    就在绝望如潮水般即将淹没我时,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多宝格旁那座一人高的落地青铜烛台。烛台底座雕着繁复的云纹,其中一处纹路的磨损程度,似乎与周遭略有不同。鬼使神差地,我伸手按了上去。

    “咔。”

    一声极其轻微、却足以令我血液凝固的机括声响。紧接着,旁边那排看似浑然一体的书架,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道缝隙,恰好容一人侧身进入。

    暗门!果然有暗格!

    我的心跳声在死寂的书房里如同擂鼓。我举起绢灯,橘黄的光晕颤抖着投入那片幽暗。里面空间不大,似乎是个狭窄的储物间。尘埃在光柱中狂舞。我深吸一口带着浓重霉味的空气,侧身挤了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靠在墙边的几个陈旧木箱,箱子上着锁。我的目光急切地扫过,然后,猛地定格在角落——

    那里有一张窄小的竹榻。榻上,似乎躺着一个人。盖着一幅灰扑扑的、辨不出颜色的布幔。

    是谁?沈玦在这里藏了什么人?

    一阵恶寒顺着脊椎窜上头顶。我咬紧牙关,一步步挪过去。布幔下显现出人体的轮廓,一动不动,死寂无声。浓烈的、混合着奇异香料也无法完全掩盖的腐败气味,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我颤抖着伸出手,捏住布幔一角,猛地掀开——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我踉跄着后退,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砖墙上,手中的绢灯差点脱手砸落。

    竹榻上,躺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大红的嫁衣,那红色在昏暗光线下浓得像凝固的血。嫁衣的样式……竟与我三个月前大婚时所穿,一模一样!金线绣的凤凰,珍珠缀的流苏,分毫不差!

    而她的脸……

    我的呼吸彻底停止,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冻结成冰。

    那是我的脸。

    不,更准确地说,是“苏婉”的脸。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每一处线条,每一个弧度,都与我每日在铜镜中看到的那张脸,重合在一起。只是那张脸毫无生气,呈现出一种僵冷的、石膏般的青白,嘴唇是淡紫色,微微张着,露出一点黯淡的牙齿。长长的黑发有些凌乱地铺在枕上,发间插着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那也是“我”的簪子,沈玦在大婚次日亲手为我戴上的,他说是他母亲遗物。

    尸体。一具穿着我的嫁衣,戴着我的簪子,长着我的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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