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那个傍晚,天阴沉得厉害,才过申时,屋里就得点灯了。姥姥坐在炕沿上,就着昏暗的油灯缝补我的一件旧褂子。我靠在她身边,看着她穿针引线。屋子里很静,只有棉线穿过布料的嘶嘶声。

    忽然,姥姥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手指头,轻轻“嘶”了一声,一颗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滴落在灰色的布料上,泅开一小团暗色。

    几乎同时,我好像听到窗外,紧贴着窗户纸的地方,也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模仿般的抽气声。

    我汗毛瞬间倒竖,猛地扭头看向窗户。窗户纸外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姥姥!”我声音发颤地叫了一声。

    姥姥却像是没听见,也没去看那滴血,只是定定地看着跳跃的灯花,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时候快到了。”

    “什么快到了?”我追问道,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她缓缓转过头,那双绿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她看着我,却又好像透过我在看别的什么。“妮子,”她说,“记住姥姥的话。要是……要是哪天你觉着姥姥不对劲儿,别犹豫,跑,跑得远远的,永远别再回这个村子。”

    她的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决绝和一种深沉的哀伤。我当时不懂,只当她是被接连的怪事吓着了,用力点头,心里却想着,我怎么能扔下姥姥一个人跑呢。

    现在想来,那或许是姥姥对我,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警告。

    那天晚上,我睡得极不安稳,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噩梦。梦里总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它们没有具体的形状,只是一团团模糊的黑影,却在努力地、扭曲地模仿着我的动作,我笑,它们也扯开黑洞洞的嘴,我哭,它们也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最后,那些黑影汇聚到一起,变成了姥姥的样子,可那双绿眼睛里,却没有丝毫温度,只有贪婪和空洞。

    我被一泡尿憋醒了。

    窗外,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雪光映进来,屋里反倒比平时亮堂些,桌椅家具都蒙着一层惨淡的、蓝汪汪的白光。万籁俱寂,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嗡嗡声。

    我蹑手蹑脚地爬起来,怕吵醒姥姥,准备去外屋的尿桶。就在我经过姥姥睡的那铺炕时,借着雪光,我看见了一个让我血液瞬间冻住的景象。

    姥姥背对着我,坐在炕沿上。

    她没睡。

    她正拿着那把用了不知道多少年、掉了好几根齿的木梳子,一下,一下,梳着她那头稀疏的、干草一样的白发。

    动作很慢,很僵硬,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怪韵律。

    这深更半夜的,梳什么头?我心里咯噔一下,姥姥的话猛地在我脑海里炸开——“有些东西,就爱学人样……”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们的炕对着墙上挂着一面旧镜子,模糊得照人只能看个大概轮廓。此时,姥姥的一举一动,都映在了那面镜子里。

    我眼睁睁看着,镜子里的姥姥,梳头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诡异。她那只握着梳子的手,干瘦得只剩下骨头和一层松弛的皮,指关节突出得像一个个小小的坟包。

    然后,镜子里的她,嘴角开始动了。

    那不是微笑。是嘴角的肌肉在向上、向两边拉扯,极其缓慢,却又极其用力,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硬生生地撕裂她的皮肉。越咧越大,越咧越开,一直咧到了耳根子底下!

    那根本不是人能做出的表情!

    而那张开的嘴里,露出的不是牙齿,是密密麻麻、尖端泛着幽光的——漆黑尖牙!

    我吓得几乎要尖叫出声,拼命用手捂住自己的嘴,牙齿死死咬住手背,才没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最后一片叶子,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睡衣。

    镜子里的“姥姥”,那双浑浊的绿眼睛,此刻亮得骇人,像两团鬼火,直勾勾地,透过镜子,看向我!

    它知道我在它身后!

    它一直都知道!

    它缓缓地,缓缓地停下了梳头的动作,脖子发出“咔吧咔吧”令人牙酸的轻响,一点点地转了过来。

    那张非人的脸,带着那咧到耳根的、露出漆黑尖牙的“笑容”,正对上了我惊恐万分的眼睛。绿色的幽光,在黑暗中跳跃,锁定了我。

    它张开那张可怕的嘴,发出了一种声音,那声音还带着一点姥姥平日说话的腔调,却又混合了一种冰冷的、黏腻的、像是无数虫子在爬行的质感:

    “来,姥姥教你梳头。”

    “啊——!!!”

    我最后的理智彻底崩断,发出一声凄厉到变形的尖叫,转身就没命地往屋外跑。什么寒冷,什么黑暗,什么都顾不上了!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跑!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东西”!

    我猛地拉开房门,一头扎进外面冰天雪地的世界里。冰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割着我的喉咙和脸颊,可我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只知道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及膝的积雪里疯狂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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