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尖锐的疼痛提醒着自己。不能哭。一滴泪也不能有。掌心湿漉漉的,不知是汗还是掐出的血。阿娘脸上糊满鲜血、眼珠死死瞪着我的样子,就在这片血红的世界里晃动。她的警告,带着血腥味,一遍遍在我脑子里轰鸣:“千万…莫哭嫁!”
花轿的颠簸永无止境。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一生,那令人作呕的摇晃终于停了下来。轿帘被粗暴地掀开一角,一个陌生的、粗哑的声音在喊:“新娘子下轿喽!” 那调子拉得长长的,尾音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敷衍和冰冷。
几只手伸了进来,不由分说地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外拖。腿脚早已麻木僵硬,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她们架着我,几乎是拖行。脚下不再是泥地,似乎是石板,冰冷坚硬。周遭的空气更浑浊了,弥漫着浓烈的酒气、劣质烟草味,还有油腻饭菜的腻香。无数嘈杂的声音瞬间涌来,男人们粗嘎的划拳声、放肆的大笑、女人尖细的嬉笑议论,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声浪,狠狠冲撞着我头上的红布。那些声音里,听不到一丝对新嫁娘的善意或祝福,只有猎奇和一种令人作呕的兴奋。
我被推搡着,跌跌撞撞地穿过喧闹的人潮,像一件被展示的货物。终于,被推进了一扇门。身后的喧嚣被隔绝了大半,但空气里浓烈的酒气和烟草味并未散去,反而混合了一种甜腻的、属于新房的熏香,形成一种更令人头晕的怪味。
门在身后关上了。世界陡然安静下来。只有红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烛光透过厚重的红盖头,晕染开一片模糊、摇曳的暗红色光晕。我僵直地坐在铺着大红被褥的床沿上,身下的床板硬邦邦的。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嫁衣宽大的袖口,布料冰凉,已经被我手心的冷汗濡湿了一小块。
时间在红烛的燃烧中缓慢爬行,每一刻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屋外的喧嚣似乎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模糊不清的嗡嗡声,衬得这新房里愈发寂静得可怕。那根紧绷的弦在我脑子里越拉越紧,几乎要发出断裂的悲鸣。
终于,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明显的踉跄,停在了门外。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发出生涩的“咔哒”声。门被猛地推开,一股更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酒气像汹涌的潮水般灌了进来,瞬间冲散了屋内那点可怜的甜香。一个高大的、摇晃的黑影堵在了门口,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粗重。
他跌跌撞撞地走近,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震。浓重的酒气和一种属于陌生男人的、带着汗味的体息扑面而来,几乎令我窒息。他停在了我面前,那庞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了我。没有言语,没有挑盖头的秤杆。
一只手,粗糙、带着厚茧和灼人的热度,猛地伸了过来,没有丝毫迟疑,粗暴地一把攥住了盖头的边缘!
“刺啦——”脆弱的红绸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那方沉重的、隔绝视线的红布,连同我最后一点可怜的遮掩,被一股蛮力狠狠扯落、甩在地上!
骤然闯入的光线刺得我眼睛生疼,下意识地眯了一下。视线聚焦,一张年轻却写满了暴戾和醉意的脸孔就在眼前。他脸颊酡红,眼白布满血丝,眼神浑浊而凶狠,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死死地钉在我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新郎初见新娘的惊艳或好奇,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和一种被冒犯的狂怒。
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在我脸上刮过一遍,随即,那浓重的、带着酒气的呼吸猛地一窒。他死死盯着我,嘴角扭曲地向下撇着,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冰渣子:“你不是她。”不是疑问,是冰冷的确认,带着被欺骗的、赤裸裸的羞辱和怒火。
话音未落,那只刚刚扯落盖头的手,已经带着一阵恶风,狠狠地朝我的脸掴了过来!太快了!快到我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甚至连闭眼都来不及。
“啪!”一声极其清脆、极其响亮的爆响,炸裂在这死寂的新房里!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猛地撞在左脸上。耳朵里嗡的一声长鸣,瞬间什么也听不见了。整个世界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冒,一片模糊的白光。巨大的惯性带着我的身体向一旁栽倒,额头重重撞在冰冷的床柱上,又是一阵钝痛。嘴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铁锈般的腥甜。我趴在冰冷的床沿,眼前发黑,脸颊火辣辣地灼烧着,耳中那尖锐的嗡鸣持续不断。
就在那口腥甜的血沫涌出唇瓣,滴落在猩红被褥上的瞬间——“叮……”一声极其细微、极其清脆、却又无比清晰的金属颤音,毫无征兆地、直接从我身体内部响起!
像一根极细的银针,从极高处坠落,轻轻敲击在冰凉的玉盘之上。那声音如此清晰,如此诡异,仿佛穿透了皮肉骨骼,直接回荡在灵魂深处。它瞬间压过了耳中的嗡鸣,带着一种非人间的清冷和锐利。
我猛地一颤,连脸上的剧痛都仿佛被冻结了。身体深处,某个沉睡了不知多久、被阿娘用命强行镇压下去的东西,被这混合着血腥和暴力的屈辱瞬间惊醒,冰冷地、缓缓地……睁开了眼——蛊,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