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低着头,双手有些局促地绞着衣角,声音细弱,却字字清晰地钻进我耳朵里:“大哥……打扰了。昨夜风雪大,我……我迷了路,又冷又怕,看见这里有灯光,就……就冒昧过来了。”她顿了顿,飞快地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琥珀色的眼瞳里水光潋滟,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哀恳和……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大哥,能……能让我进去暖和一下吗?”
她的出现太过突兀,这理由也牵强得紧。可对着那双眼睛,我心底那点微弱的疑虑,竟像灶膛里残留的灰烬,被风一吹就散了。我侧开身,哑着嗓子道:“进来吧,山里是冷。”
她小步挪进来,带着一股清冽的、仿佛初雪融化的寒气。我手忙脚乱地想找点吃的待客,可米缸早已见底,灶台冰冷,只有昨夜剩的半碗凉水。窘迫和一丝莫名的慌乱让我脸上发烫。
她却毫不在意,目光落在灶边那堆带血的破布和烂棉袄上,眼神微微一凝,随即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小片阴影。“大哥,”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细细的,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您……昨夜是不是救了个生灵?”
我猛地抬头看她。
她迎着我惊疑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那是我……是我家养了很久的狗,叫雪奴。它性子烈,昨夜不知怎的挣断了链子跑出去了。家里人找了一夜,我……我顺着踪迹找到这边,又看见您这门口……”她指了指地上残留的几点模糊血印,“就知道是您救了它。雪奴它……它还好吗?”
“狗?”我脱口而出,心里那点怪异感又冒了出来。昨夜那分明是狼!可眼前这姑娘的眼神太过真诚坦然,反倒让我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怀疑。也许……风雪太大,我看错了?那铁夹子,夹条大狗也是可能的。
“它……天没亮就跑掉了。”我含糊地回答,指了指空草堆。
姑娘脸上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随即又浮起深深的感激和歉疚。她对着我,深深地福了下去:“大哥,您救了雪奴的命,就是救了我半条命。它对我……太重要了。我……我不知该如何报答您才好。”她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我,里面翻涌着复杂的光,有感激,有决然,还有一种让我心跳莫名加速的东西,“我……我叫月娘。无父无母,跟着远房亲戚过活,也是寄人篱下。大哥若不嫌弃……月娘……月娘愿留下,伺候大哥一辈子,报答这救命之恩!”
这番话如同一个炸雷,轰得我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我张大着嘴,傻愣愣地看着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个从天而降的、仙女似的姑娘,竟说要嫁给我这个一贫如洗的山里穷猎户?这比昨夜在雪窝子里捡到一匹白狼还要离奇!
“这……这怎么使得……”我结结巴巴,脸涨得通红,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月娘却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潭,固执地、带着不容拒绝的期盼,锁定了我。屋外的寒风卷着雪沫,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摇曳不定,映得她的脸庞忽明忽暗。那眼神里的执拗和哀伤,竟让我想起了昨夜那匹白狼被铁夹咬住、无力挣扎时望向我的最后一眼。
我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没有三媒六聘,没有花轿唢呐。月娘就这样留了下来,成了我的妻。日子清贫依旧,却像枯井里忽然涌出了甘泉。她手脚麻利得惊人,破败的屋子很快窗明几净,空空的米缸也总能被她不知从哪里寻摸来的山货野菜填满几分。她性子温顺,说话细声细气,脸上总是带着浅浅的笑意。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我的时候,盛满了柔柔的光,仿佛能融化这山间最硬的寒冰。
只是有一桩事,成了我心里一个隐秘的疙瘩,沉甸甸地坠着。
每到月圆之夜,月娘就会变得格外沉默。她早早地收拾好碗筷,脸色会透出一种不同寻常的苍白,眼神也飘忽起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天一擦黑,她必定会柔声对我说:“大山哥,我……我有些乏了,想早点歇着。你夜里莫要惊醒我。”
起初几次,我只当她是身子弱,受不得山中寒气。可后来,我渐渐留了心。她歇下后,我躺在炕上假寐,总能听到她在里间辗转反侧,发出极其轻微、却压抑不住的、仿佛骨头缝里透出的难受呻吟。那声音不似人声,倒像……像某种野兽受伤时的呜咽。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装作起夜,轻轻推开里屋的门缝。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惨白月光,我看见月娘蜷缩在炕角,背对着我,身体筛糠般剧烈地颤抖着,双手死死地抠着炕沿,指节用力得发白。她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低沉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嗬嗬声。
“月娘?”我小声唤她。
她的颤抖猛地一停,随即,一个极力压抑、带着浓浓鼻音、努力维持着平日温婉的声音传来:“大……大山哥?我……我没事,就是……就是做了个噩梦,魇着了。你快去睡吧,别管我。”
声音是她的,可那语调深处,却裹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非人的痛苦和野性。我默默关上门,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