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朱璜的语气也冷了下来,“你越矩了。”

    “钱粮调度,乃户部与朝廷决议,你枢密院副使,职责在于军务谋划。”

    靖王朱珩更是直接冷哼:“荒谬!让商贾出钱?与虎谋皮!”

    “我看你是被北地的风沙吹昏了头!”

    面对三位皇子连珠炮般的斥责,游一君孤身立于殿中,袍袖下的手微微握紧,指节泛白。

    他知道,自己已彻底触动了这些掌控着帝国命脉的皇子们的利益。

    福王掌税赋,自己要求减税恤民,等于断其财路;靖王欲北伐建功,自己强调固本,延缓其步伐;太子看似中立,实则平衡各方,自己提出由商贾出资,无疑冲击了现有的权力和利益分配格局。

    但他没有退缩。

    他想起苏明远在细沙渡城头,面对数万匈奴军时的决绝;想起雷大川独目之中永不熄灭的火焰;更想起京城之外成千数万百姓疾苦的眼神。

    一股悲壮与决绝涌上心头。

    他再次跪伏于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陛下!臣自知位卑言轻,所言或有不妥。”

    “然,臣之所陈,句句发自肺腑,字字关乎国运!”

    “臣在河朔,见惯了将士浴血,亦见多了百姓流离!”

    “国之战力,源于民!民之心背,关乎存亡!”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前朝覆灭之鉴不远,恳请陛下明察!”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仿佛有火焰在眼底燃烧:“若陛下认为臣之言为祸国,臣甘领罪责!”

    “但请陛下,在决策之前,能派一心腹之人,亲往臣所言之地一看!”

    “看看那些面黄肌瘦的孩童,听听那些失去田地的农夫之哭诉!”

    “若臣有半字虚言,愿受千刀万剐之刑!”

    一番话语,泣血椎心,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之中。

    许多官员动容,窃窃私语声再起。

    就连三位皇子,一时间也被他这不顾一切的姿态所慑,未能立刻反驳。

    御座上的朱辰寿,久久沉默。

    他浑浊的目光扫过阶下跪伏的游一君,扫过面色不豫的儿子们,又扫过神态各异的百官。

    他老了,精力不济,渴望太平,喜欢听颂圣之声。

    但游一君的话,像一根根钢针,刺破了他精心维持的盛世幻梦,也唤醒了他年轻时或许曾有过的、励精图治的雄心。

    良久,朱辰寿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游爱卿…… 起来吧。”

    游一君依言起身,垂首而立。

    “爱卿之言……”

    朱辰寿沉吟着,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虽言辞激烈,然…… 赤诚可鉴。”

    “河朔之功,朕不会忘。你之所见所闻,朕…… 记下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三位皇子,语气平淡却带着帝王的威压:“北伐之议,关乎重大,容后再议。”

    “至于钱粮筹措……”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游一君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游爱卿既然有此奇思妙想,认为可由商贾出力…… 那好,朕便给你这个机会。”

    “游一君听旨!”

    “臣在!”

    “朕命你,暂兼北伐钱粮筹措特使之职!”

    “着你详拟章程,如何不动用常税,而借商贾之力,筹措北伐钱粮!”

    “限你半月之内,呈报详细条陈!”

    “若果然可行,朕自有考量;若徒托空言…… 哼,朕亦要治你妄言之罪!”

    这道旨意,让游一君去负责筹措连户部都感到棘手的北伐钱粮,还是用这种离经叛道的方法?

    这分明是将其放在了火上烤!

    成了,得罪整个官僚体系和既得利益集团;败了,便是现成的罪责!

    “父皇!”

    三位皇子几乎同时出声,显然对这个决定感到意外和不满。

    “不必多言!”

    朱辰寿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就此定议!退朝!”

    “退朝!”

    内侍尖利的声音响起。

    百官神色各异地躬身退去。

    游一君独立殿中,感受着四面八方投射来的或怜悯、或讥讽、或担忧、或敌视的目光,心中却一片澄明。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他整了整衣袍,挺直脊梁,迎着殿外照射进来的、有些刺眼的阳光,大步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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