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年,太后的旨意怎还未到?”

    顾慕青语气温和随意,像与妻子闲话家常。

    寅时未至,铜镜前,姜宜年正伺候他穿衣。

    “茹云这几年不容易,太后赐婚,她才能得平妻之位。她肚子里的三郎,到时候抱到你膝下养着,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孩子么?”

    姜宜年闻言一怔,随即替他理顺绯色官袍的每一道褶皱,一丝不苟地扣上革带银扣。

    动作缓慢而珍重,是这般认真,更像是最后一次。

    昨夜,**过后,手上因跪侍婆母冻出的烂疮,痒得她没有丝毫睡意。

    她望向枕边人冷硬的脊背,做了一个决定。

    没有什么波澜,平静得仿佛只是在决定府里的寻常开支。

    “夫君,你只需写一纸放妻书,不用求太后,这主母的位置我愿拱手相让。”

    顾慕青系冠的手顿住,难以置信地转过身,“宜年,你是顾家主母,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未出阁的娇纵小姐,岂能耍性子?”

    烛火跳跃,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再者,恩师将你托付于我,若我逼你离去,岂非成了背信弃义之人?”

    姜宜年缓缓抬首,迎上他的目光。

    他心虚地避开了。

    只这一瞬的躲闪,便足够了。

    原来,他想过,他真的想过休妻。

    她心头那点点残存的夫妻情谊,如同燃尽的灯芯,“噗”地一声,彻底暗了下去。

    成亲第二年,顾慕青便从江南带回了柳茹云。

    当时只说柳家败落,庶女孤苦无依。

    “宜年亦尝过家道中落的滋味。将心比心,定能体谅。”

    彼时他握着她的手,眼神温和如旧。

    她何止是体谅。

    她亲手将柳茹云迎进西厢,风风光光替他纳了这房贵妾。

    柳氏入门不过半年,便诞下长子。

    而她十年未曾有孕,婆母待她愈发刻薄,顾慕青踏足她院中的日子,也减至一月仅一两日。

    甚至有些时候,她需捧着热水候在内院门外,为他与柳姨娘的白日宣淫遮掩。

    起初,那一声声浪荡的喘息传入耳中时,她还会羞愤得浑身发颤。

    后来柳氏又诞下次子,府中下人也敢公然轻慢于她,她便渐渐麻木了。

    姜家的罪,顾家的恩,这两样东西,沉沉地压在她的身上。

    十年。

    整整十年。

    她抬不起头。

    “当初成亲,顾家庇护,这是我欠你的。”

    “夫君如今身着三品大员的绯袍,府中上下四十余口开销用度,靠我的嫁妆私库贴补十年。如今这笔债,也该偿清了。”

    “唯有这太后恩典,便是姜家覆灭,都未曾动用。”

    “不如就此两清,你我各生欢喜。”

    “荒唐!”

    顾慕青声音陡然拔高,烛火一晃,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狼狈。

    他原是寒门出身,乡试后入姜府做门客,初见宜年,惊为天人。

    若非当年姜家卷入夺嫡之乱骤然倒台,他一个穷酸书生,怎能高攀这清流名门的嫡女!

    他深吸一口气,似有万千深情:“宜年,夫妻十年,我知你委屈。许她平妻,既全了顾家嫡长有嗣,也保你正室尊荣。往后我多来陪你,我们还年轻,总会有自己的孩子。”

    说到最后,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皮肤,又凑近几分,语气带着一丝威胁:“再者,你若离了顾家,一个断亲的弃妇,又能去往何处?”。

    姜宜年勾了勾唇,抽回手,眼中无半分笑意。

    她早已想好,若真被休弃,便带着胞妹北上,去雁北找爹娘。

    冻死也好,饿死也罢,一家人在一起总归是好的。

    这里,从来不是她的家。

    “言尽于此。”姜宜年缓步于妆台坐下,铜镜里映出她苍白的侧脸。

    她拿起螺黛,细细描眉,不再看他。

    外头忽然传来瓷器摔碎的清脆响声,打断了短暂的安静。

    一道柔婉又带着急切的女声响起:“顾郎,时辰不早了,上朝该迟了。”

    是柳茹云。

    腊月的天,滴水成冰。

    她竟挺着七个月的身孕站在廊下,一直在等他。

    顾慕青脸色变了变,再开口时,语气已冷硬如铁:“姜氏,子嗣传承,是宗族之基。开枝散叶,亦是你身为正妻的本分。”

    “本分?”姜宜年笑出声,带着积压了太久的疲惫:“我的本分,便是殚精竭虑,贴补顾家门楣?是独守空房,任人轻贱?还是要将娘家最后的庇佑拱手让人,为你心尖上的人铺一道锦绣前程?”

    “是我错了。一退再退,倒失了姜家女的风骨。”

    “姜家早就没了!”

    房门半开,寒气汹涌而入。顾慕青本已踏出半步,却被她的讥笑狠狠刺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

桃花斩尽入京华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长风万里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长风万里并收藏桃花斩尽入京华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