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蔓祯心头一紧。

    黄达是明献心腹,若是从此不能用武,于明献而言,无异于断去一臂。

    她压着心头沉郁,语气却是极稳:“覃大夫说的,是寻常大夫。您呢?”

    覃乐游抬眸看她一眼。

    沈蔓祯继续道:“他所伤不过皮肉筋骨,并未伤及五脏六腑。”

    “血亏可补,肉裂可合,筋骨断了也能重接。”

    “人体本有自愈之力,伤后会生新血、长新肉。医者只需顺势扶助,不是轻言不治。”

    她是心理学出身,大学必修人体生理基础,对人体的构造、气血运行与恢复之理,自有一番扎实认知。

    这番话情急出口,也是好叫覃乐游尽心施治。

    不料覃乐游听完,只深深看了她一眼,也不多言,兀自取出针囊,指尖捻针,凝神对准穴位缓缓刺入。

    沈蔓祯这才后知后觉,人家也没说自己是寻常大夫。

    觉察失言,不免有些赧然。

    可见覃乐游全神贯注在黄达身上各处下针,又不好再多说,只心中暗叹古人医术精妙。

    待他施了一轮针,她有心挽尊,不吝赞道:“当真精妙。”

    旁人看施针,常觉凶险,她却道‘精妙’,她莫非懂其中门道?

    心念转着,覃乐游心中那点不悦竟悄然散去。

    手下继续下针补位,语气也缓了几分:“我以金针吊穴稳住心脉,不令气血溃散。再以药物补血养气,自能令他回复生机。”

    她望他落针有致,轻声道:“气血如河,经络如渠,疏通则畅,淤堵则溃。”

    她尽可能地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去表达自己的理解。

    覃乐游指尖一顿,眼底掠过讶异。

    他行医多年,凭的是祖上传下的经验和自己的手感,知道什么病症该在何处下针、深浅几许。

    经络气血之道也是烂熟于心,可这般直白利落的总结,竟比医书典籍更通透,叫人一听便明。

    “姑娘倒是……与众不同。”他语气虽淡,眼底却已多了几分敬重。

    覃乐游凝神施完最后一针,起身净手,走到案前提笔开方,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末了搁笔,将药方递过去:“这副方子最是对症,只是其中一味九山烟,极为难寻,我便用了旁的药材替代,虽不及这一味好,好歹都能齐备。”

    沈蔓祯接过药方,抬眼问道:“那药买不到么?”

    覃乐游叹了口气:“那九山烟是上等贡品,炮制极难,寻常药铺根本无缘得见,如今京中,几乎都握在怀庆药商手里,极难求取。”

    “怀庆药商?”沈蔓祯微微蹙眉,喃喃道:“怀庆……好像是焦作的古称?”

    她外婆家便是焦作的。

    现代那里就有“四大怀药”——怀山药、怀菊花、怀地黄、怀牛膝。

    山药和菊花她自小熟知,牛膝她隐约记得是补肾强骨的。

    如此想来,九山烟莫非就是怀地黄?

    既是如此,那这药,她买定了!

    念头落定,她目光笃定地看向覃乐游:“覃大夫可知怀庆药商在京中的铺面?”

    覃乐游颔首:“京中怀庆药商的铺面,便是松鹤堂。”

    沈蔓祯沉稳道:“我有办法买到九山烟。”

    覃乐游眼中讶异更盛,却也未再追问,只道:“既如此,那便与你走一趟松鹤堂。”

    他收了针囊,与沈蔓祯一同出门。

    覃乐游的马车素简无华,沈蔓祯腿脚不便,又非闺阁小姐,便不拘男女之嫌,与他同乘。

    马车行至京城最繁华的长街,后方忽然驶来一辆装饰极为奢华的马车。

    车帘绣着金线缠枝纹,一看便知是勋贵府邸所有。

    赶车的小厮依着京中惯例,连忙勒住缰绳,停在路旁,待那辆豪华马车先行。

    沈蔓祯闲来无事,下意识抬手撩起车帘一角,想看看街面景致,却不料那辆豪华马车恰好行至并排,车帘也自内里掀开。

    帘后露出一张明媚张扬的俏脸,眉梢眼角尽是与生俱来的倨傲。

    那正是新任成国公朱鑫昂之妹——朱垚灵。

    两人目光猝然相撞,沈蔓祯神色未变,淡淡放下车帘,不欲多生事端。

    朱垚灵却猛地甩下车帘,对着身旁人抱怨:“真晦气,竟与乡野村妇对了眼,平白污人!”

    她旁侧坐着的,是她的庶姐朱炎玉。

    朱炎玉装束素雅,见她动怒,轻声劝道:“垚灵,不过是偶眼一瞥,何必动气。我们是来给兄长置办生辰礼的,莫要为小事扰了心绪。”

    朱垚灵却未接话,歪着脑袋凝眉沉思:“我怎么觉得那人看着眼熟呢?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兀自琢磨了半晌,忽地骤生怒气:“我想起来了!是那日随着废太子一同出宫的宫女!”

    提及明献,朱垚灵眼底的怒意更盛,她对这位废太子,可谓憎恶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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