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不吝赐教。”

    “赐教不敢当,互相切磋罢了。”林墨喝了口茶,缓缓道,“殿下今日冒雨前来,恐怕不只是为了请教学问吧?”

    雍宸抬头,直视林墨:“学生此来,确有一问,想请教先生。”

    “请问。”

    “若见大厦将倾,一人之力,微如萤火,当如何?”雍宸问,声音清晰。

    林墨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雍宸,目光深邃,仿佛要透过这双平静的眼睛,看到深处去。

    “殿下,何出此言?”

    “学生自北境归来,亲眼所见,边关将士浴血,百姓流离,朝中却依旧党争不断,醉生梦死。”雍宸缓缓道,“兽潮之祸,恐非天灾。北境之危,亦非一日。学生愚钝,却也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然学生人微言轻,力有不逮,故心生迷惘,特来求教于先生:当此之时,一人当如何自处?是独善其身,还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会客室内,一片寂静。

    只有窗外雨打竹叶的沙沙声,和茶水渐冷的微响。

    林墨放下茶杯,看着雍宸,看了很久很久。

    “殿下,”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老夫辞官归隐,便是因为看不惯这朝堂倾轧,不愿同流合污。独善其身,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也难。因为只要你活着,只要你还是大雍的子民,只要你心中还有一分良知,便无法真正置身事外。”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那是圣人的境界。老夫凡夫俗子,不敢妄言。但老夫知道,这世道再坏,也总得有人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点一盏灯,照亮方寸之地;哪怕只是发一声喊,惊醒梦中之人。力微,则聚沙成塔;智短,则广纳众谋。但求无愧于心,不问结果成败。”

    雍宸静静听着,眼神明亮。

    “先生的意思是,只要尽力去做,哪怕结果未知,也好过袖手旁观?”

    “正是。”林墨点头,目光落在雍宸脸上,带着一丝审视,“只是,殿下,这条路,不好走。荆棘遍布,陷阱重重,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尤其殿下身份特殊,更易成为众矢之的。殿下……可想清楚了?”

    雍宸站起身,对着林墨,深深一揖。

    “学生想清楚了。”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学生自知才疏学浅,力量微薄。但既生于斯,长于斯,便不能眼睁睁看着它沉沦。纵然前路艰险,纵然身死道消,学生也愿一试。只求先生,在学生迷茫时,能指点迷津;在学生行差踏错时,能当头棒喝。学生,感激不尽!”

    林墨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炽烈、却又沉静如水的少年,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这不是作伪,不是矫情。他能感觉到,雍宸这番话,发自肺腑。那份沉重到近乎悲壮的责任感,和那份一往无前的决绝,绝不是一个十七岁、养尊处优的皇子该有的。

    除非……他经历过常人难以想象的磨难,见过常人难以目睹的黑暗。

    林墨忽然想起,关于这位七皇子“落水大病”、“梦境预言”、“北境遇袭”的种种传闻。又想起近日朝中,关于大皇子、二皇子对北境军功的明争暗斗,以及苏丞相那暧昧不明的态度……

    他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漩涡。

    但看着雍宸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他心中那点明哲保身的念头,忽然动摇了。

    “殿下,”林墨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绵密的雨丝,沉默良久,才轻声道,“老夫不过一介山野腐儒,无官无职,恐怕帮不了殿下什么。”

    雍宸眼中光芒微暗。

    “但是,”林墨转过身,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若殿下日后在学问上有不明之处,或对史籍典章有所疑惑,可随时来书院。老夫……知无不言。”

    他没有说效忠,没有说结盟,只承诺“学问解惑”。

    但这,对雍宸来说,已经足够。

    “学生,多谢先生!”雍宸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殿下不必多礼。”林墨扶起他,目光温和了些,“雨大了,殿下早些回去吧。山路湿滑,小心些。”

    “是,学生告退。”

    雍宸退出会客室,书童送他出门。走到门口时,林墨忽然又叫住他。

    “殿下。”

    雍宸回头。

    林墨站在屋檐下,雨丝如帘,模糊了他的面容,只有声音清晰传来:“老夫曾听人言,上古有贤者,见国将乱,退而著书,教化万民。其书传世,其道不灭。殿下……好自为之。”

    雍宸心头一震,深深看了林墨一眼,重重点头,转身,走入茫茫雨幕。

    山路湿滑,他却走得极稳。

    因为心中,那盏几乎熄灭的灯,似乎被重新点亮,虽然微弱,却已有了方向。

    马车在山脚等候,秦公公见他下来,连忙撑伞迎上:“殿下,如何?”

    “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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