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无庸眉头微皱,仔细打量雍宸。这位七皇子今日似乎有些不同,具体哪里不同,又说不上来。那眼神太静了,静得不像个十七岁的少年。

    “那……殿下稍候,老奴去禀报一声。”

    高无庸转身进殿。

    雍宸站在原地,目光投向远处巍峨的宫墙。朝阳已经完全升起,琉璃瓦上反射着金色的光。这片宫殿,这座皇城,这个王朝,此刻看来依旧固若金汤。

    但只有他知道,根已经烂了。

    三年。

    只剩三年。

    “殿下,”高无庸很快回来,神色有些古怪,“陛下宣您进殿。”

    “有劳。”

    雍宸整理了一下衣袍,迈过高高的门槛。

    宣政殿内空旷而肃穆。十二根盘龙金柱撑起高高的穹顶,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墨玉砖。御座位于九级台阶之上,此刻空着。皇帝雍稷站在御案旁,背对着殿门,正在看墙上悬挂的巨幅《九州疆域图》。

    他穿着明黄常服,背影挺拔,但两鬓已见霜白。

    “儿臣雍宸,叩见父皇。”雍宸跪下行礼。

    雍稷没有回头,依旧看着地图,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昨日落水,高烧不退,今日就急着来见朕,所为何事?”

    “儿臣……”雍宸顿了顿,声音压低,“昨夜病中,得一奇梦,心中惶恐,特来禀报父皇。”

    “梦?”雍稷终于转过身。

    年过五旬的皇帝面容清矍,眼眶深陷,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那目光里没有关切,只有审视。

    “是。”雍宸垂首,“儿臣梦见……北方荒原,黑云压城,万兽奔袭,赤地千里。有巨狼踏火,妖禽蔽日,边关烽火连天,百姓流离失所……”

    他描述得极细,将记忆中第一次兽潮的惨状,掺杂着后来第二次、第三次的更可怕景象,混在一起,娓娓道来。

    殿内安静,只有他沙哑的声音在回荡。

    雍稷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儿臣还梦见,”雍宸继续道,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荒原深处,有人影幢幢,非我族类。他们驱兽为兵,以骸骨筑旗,旗上……有狼头图腾。”

    “砰!”

    雍稷一掌拍在御案上。

    笔墨纸砚齐齐一跳。

    “荒唐!”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帝王的威压,“病中胡梦,也敢拿来朕面前聒噪?什么狼头图腾,什么驱兽为兵,子不语怪力乱神,你这几年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雍宸伏地:“儿臣知罪。但梦境实在真切,宛如亲历,儿臣心中不安,唯恐……唯恐是先祖警示,不敢不报。”

    “先祖警示?”雍稷冷笑,“朕看你就是病糊涂了!高无庸!”

    “老奴在。”高无庸连忙上前。

    “传御医,去永和宫给七皇子好好诊脉,开几副安神的药。”雍稷重新转身看向地图,语气不耐,“没什么事就退下,好生休养,莫要胡思乱想。”

    “儿臣……遵旨。”

    雍宸叩首,缓缓起身。

    因为跪得久了,加上身体虚弱,起身时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他勉强站稳,低头,一步步退出大殿。

    直到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皇帝的视线,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后背,已是一层冷汗。

    不是怕。

    是这具身体实在太弱,仅仅是面对帝王威压,就已快到极限。

    他慢慢走下白玉石阶。

    秦公公急忙迎上来,扶住他的手臂:“殿下,您……”

    “无事。”雍宸摆摆手,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

    他知道,刚才那番话,皇帝不会全信,但也不会全不信。

    “北方荒原”、“狼头图腾”——这两个词,足够在生性多疑的雍稷心里埋下一根刺。接下来北境真的出事时,这根刺就会发作。

    而他要的,就是这一点先机。

    “走吧,回宫。”雍宸转身。

    刚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拐过回廊,迎面便撞见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穿着一身浅粉宫装,外罩鹅黄比甲,容貌娇美,眉眼如画。她被几个宫女簇拥着,正低声说笑,抬头看见雍宸,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她绽开一个温婉得体的笑容,敛衽行礼:“臣女苏晚晴,见过七殿下。”

    苏晚晴。

    丞相苏文正之嫡女,京城第一才女,也是……前世在他被圈禁后,第一个转身投向雍烈怀抱的女人。

    雍宸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脸上。

    这一刻,时光仿佛倒流。他看见地牢里,拓跋昊拿着那封苏晚晴亲手写的、与他“割袍断义”的信,在他面前一字字念完,然后大笑着将信纸扔进炭盆。

    火焰吞没字迹的样子,他记了三十年。

    “苏小姐。”雍宸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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