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九口棺材……还是末将……带着弟兄们……亲手……,一口一口抬进王府忠烈堂的啊……”

    他像是被抽干了脊梁骨里的所有骨髓,每一个字都裹着一层厚厚的血痂。

    像是那些字本来就不该被说出口,那是他从心里已经结了痂的伤口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用指甲硬抠出来的。

    抠出来的时候,连着血肉,痛彻心扉。

    “……他们才下葬不到三个月啊,少帅……”老将军的头颅再次深深地低了下去,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萧家,就剩您这么一根独苗了啊。

    ——您要是再出了什么三长两短,这镇北军的魂,就真的散了。

    ——萧家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帐内,死一般的静。静得让人窒息,静得让人发疯。

    满帐二十多位身经百战的高级将领,没有一个人吭声。

    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赵铁山说出“那九口棺材”的时候,同时黯淡了下去。

    有的人痛苦地低下了头。有的人死死闭上了眼。

    东大营统领李虎的眼眶已经彻底红了,他别过头去,不敢看地上的老将。

    站在角落里的几个年轻偏将,有人在用力吸着鼻子,试图把那股酸涩压回胸腔。

    那九口棺材——每一口的重量,此刻都如同一座大山,死死压在了他们所有人的心头上。

    压得他们这群铁打的汉子喘不过气来。那不只是九口棺材,那是镇北军塌下来的天。

    连雷烈那双刚才还燃着狂热战斗火焰的铜铃眼,也在那一瞬间微微暗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他那如黑铁塔般的身躯在微微发抖。巨拳死死攥着腰间的刀柄,攥到整条粗壮小臂上的青筋都暴凸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崩裂。

    他不是不明白赵铁山的意思。他明白。他太明白了。

    老王爷走了,八个少帅走了,这满帐弟兄心头上那道血淋淋的口子,根本就还没结痂呢!现在,这最后一根独苗——这个才十八岁的镇北军少帅要亲自带着三万多人,去扎进五万草原精锐铁骑的心窝子里?

    雷烈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是赞同,是心疼,还是痛苦,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萧尘站在沙盘前,纹丝不动。

    他看着赵铁山跪在地上、额头磕出血、十指抠着砖缝的凄惨模样。

    那袭白衣外罩着的玄色大氅,在冷风中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肃杀。

    他那双深邃到让人看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极轻微、极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只那么一下。

    极快。极短。短到帐内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他眼底翻涌的波澜。

    ——但它确实颤了。

    像是一根绷到极致的钢弦,被某个极轻极轻的音符狠狠拨了一下。

    那个音符叫做“九口棺材”。叫做“亲手抬的”。

    叫做“才三个月”。

    他怎么会不懂?他知道赵铁山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掏心掏肺的真心话。

    是这位老人拿命在劝。

    是一个看着他这具身体的父亲征战了四十年的老兵,在用最后的尊严跪在他面前,求他不要重蹈白狼谷的覆辙。

    他听到了。他的心脏,也跟着狠狠抽痛了一下。那是这具身体残留的血脉共鸣,也是他作为一个军人,对这份极致忠诚的最高敬意。

    但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任由那股锥心之痛穿过胸膛,撕扯着他的神经。他放在袖袍下的双手,早已悄然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

    他当然会感动。

    眼前这些跪在地上的,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而是他父兄用命带出来的兵,是大夏北境最硬的脊梁。

    看着赵铁山那花白的头发、磕破的额头,看着李虎和雷烈通红的眼眶,他内心里那块柔软,不可抑制地被狠狠触动了一下。

    他甚至有一种冲动,想走过去,把这位磕破了头的老将军亲手扶起来,喊他一声“赵叔”。

    但他不能。

    他太清楚了——慈不掌兵。眼下的北境,是一个十死无生的修罗场。要破这个局,需要的绝不是主帅的眼泪、温情或是互相体谅的感动。

    感动杀不了呼延豹的五万铁骑。

    眼下这支刚刚被重新激起血性的军队,需要的不是一个懂得体恤下属的仁帅,而是一尊没有感情、绝对理智、能把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当成筹码毫不犹豫押上赌桌的“阎王”。

    他必须比他们更硬,更冷,更疯。

    萧尘极快地闭了一下眼睛。

    就那么一刹那的功夫,他将心底翻涌起的那一丝滚烫的温热,连同对这位老兵的敬重与心疼,毫不留情地碾碎,死死地封印在了灵魂的最深处。上了一把最沉重的铁锁,贴上了封条。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刚刚泛起的涟漪已经彻底冻结,化作了万古不化的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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