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正是这种渗入骨髓的平静,让这句话重逾千钧。

    陈玄的呼吸瞬间凝滞了。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老眼,瞳孔不受控制地骤然收缩。

    他明白,这不是恐吓,更不是虚张声势。

    这是一个送走了丈夫、送走了儿子、送走了八个孙子的七旬老人,在经历了所有家破人亡的惨剧,面对代表大夏朝廷的钦差,生生划下的一道血淋淋的底线!

    她不是在和朝廷商量。她是在通知朝廷。

    萧家的忍耐,已经到头了!这大夏的律法若护不住北境的百姓,那萧家,就用手里的刀来护!

    陈玄坐在那张白桦木椅子上,久久没有开口。

    他看着老太妃。脑海里将老太妃方才说的每一句话,像过堂审案一样,逐字逐句地过了一遍。从第一碗酸腐的霉糊,到那盘硌牙的老马肉干,再到这最后一句“来一个,杀一个”。

    每一句都有分寸。每一句都有算计。但每一句,又都是剖开胸膛掏出来的真话。

    这个老妇人,用三道菜、两碗酒、一通不卑不亢的质问,把萧家的滔天冤屈、萧家的钢铁底线、萧家的诉求,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血淋淋地摆在了他面前。

    她不求他,不逼他。她只是让他看,让他尝,让他听。

    陈玄没有给老太妃任何冠冕堂皇的承诺。

    他没有说“下官定会秉公而断”,也没有说“老太妃放心,陛下定会体恤”。他知道自己此刻能说的,有限得很。

    朝堂上的水有多深、有多黑,他比谁都清楚。秦嵩那只老狐狸在金銮殿上只手遮天,党羽遍布;承平帝在养心殿里玩弄着冷酷的制衡之术,视众生为蝼蚁——他陈玄一个人的笔,写不断秦嵩的滔天权势,也撼不动皇帝那颗猜忌的帝王心。

    他能做的,只有把他看到的、尝到的、听到的,原原本本地写进那份奏折里。然后把那份奏折,连同他这条老命,一起递上去。

    至于结果如何——那不是他能决定的。

    但他做了一件事。

    他伸出那双枯瘦的手,端起一只新的粗陶碗。拿起桌上的牛皮囊。倒了满满一碗酒。

    酒液注入碗中,发出清脆的“咕嘟”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忠烈堂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种无声的回答。

    然后他端起那碗酒,没有转向老太妃,而是转向了那面密密麻麻的灵位墙。

    他只是将那碗酒,双手端着,平平地举在了胸前。

    举在灵位墙的方向。

    举了很久。

    久到那劣质浊酒的辛辣气味从碗口蒸腾而上,熏得他干涩的眼睛微微发酸;久到他的双臂开始发酸发颤,肌肉不受控制地抖动,碗口的酒液在边缘微微晃荡,但他的脊背,却如同一杆钉在地上的标枪,纹丝不动。

    久到那些灵位上的字迹,在他泛酸的视线里模糊了,又清晰了,又模糊了。

    他一个人的胳膊,太细了。举不动整个大夏朝廷亏欠北境的这笔如山血债。

    但这碗酒,他举得动。这份公道,他扛得起!

    终于,他转过身。将那碗酒,平平稳稳地放到了老太妃的面前。

    “这碗酒,下官敬老太妃。”

    陈玄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透着一股被砂纸狠狠打磨过的粗粝,不带任何官场上冠冕堂皇的修饰,只有最纯粹的诚恳。

    “大夏欠萧家的,欠北境百姓的,下官自知,凭一己之力,无力偿还。”

    他顿了顿,干瘪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像是在做着这辈子最大的一个决定。

    “但下官此来——也绝不是来替那帮腌臜竖子,捂住这笔血债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他的右手,在桌面下极其缓慢地、极其用力地,攥成了一个拳头。

    那个拳头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失去血色;紧到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那不是愤怒——愤怒昨夜在踹碎那盆牡丹时,已经释放过了。

    那是一种比愤怒更持久、更危险、更沉重的东西。是一个在大理寺卿位子上坐了三十年的老官僚,在北境刮骨的寒风里、在一碗发霉的米糊和一碗劣质浊酒中间、在满墙灵位和一个七旬老妇人弯不下来的脊梁面前——终于看清了自己该站在哪里!

    老太妃听懂了。

    因为一个真正只认国法、铁面无私的钦差,绝对不会在这里说这句话。

    说了这句话,意味着陈玄已经在那碗霉糊、那条肉干、那碗浊酒里——把他此行背负的皇命、他坚守了三十年的所谓“规矩”,彻底放下来了一部分。

    放下的不是职责。他依然是钦差,依然要回京复命,依然要写那份奏折。

    他放下的,是他自己。

    有些东西,从昨夜开始碎。碎到今天,终于碎得干干净净。

    碎干净了之后,露出来的那个人——是一个穿着布衣的、六十多岁的、胸口贴着一本沾了血的牛皮账册的老人。

    这个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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