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强迫自己把那股几欲癫狂的悲愤咽进肚子里,因为他知道,在这座忠烈堂里,他连替萧家喊冤的资格都没有。

    陈玄就那么僵直地站在那面令人窒息的灵位墙前,没有去数到底有多少块牌位。

    他不敢数。

    他只是仰起头,任凭眼眶里那股干涸的酸涩感再次化作尖锐的刺痛。

    他的目光顺着那面墙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慢慢扫了一遍。只这一遍,他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死死压在胸口,压得他干瘪的肋骨隐隐作痛,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血腥气。

    直到此刻,他才艰难地将视线从那九块崭新的灵位上移开,看向了厅堂正中。

    那里,摆着一张八仙桌。

    八仙桌不大,木质也不名贵——是北境最常见的白桦木,只是常年被人擦拭,打磨得异常光滑,透着一股岁月沉淀的哑光。

    桌子后面的主位上,端坐着一个人。

    一个身穿黑色素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

    她的满头银发被一根乌木簪子挽住。

    全身上下,只有这一根簪子。没有金饰,没有珠翠,连一朵守孝的白绒花都没有。

    那根乌木簪子磨得发亮,簪尾的木纹都已经被手心的油脂浸润成了深黑色。它太朴素了,朴素到不像一个威震天下的大夏镇北王妃该用的物件。但她就戴着它,戴了不知多少年,戴得理直气壮。

    她看起来年近七旬。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皮肤干燥得像北境冬天里龟裂的冻土。

    每一道皱纹都刻得极深,不像是岁月自然留下的痕迹,倒像是她自己用刀子,一刀一刀刻进去的,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狠劲。

    最让人无法忽视的,是她的姿态。

    她的腰背挺得笔直。

    直到陈玄走近了,他才真切地感受到——那绝不是寻常老人为了体面而强撑出来的挺直。那是一种真正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如同军中长枪一般的刚硬。

    哪怕岁月和丧夫丧子丧孙之痛已经在她身上留下了无数道看不见的致命伤,哪怕她的身形单薄到一阵朔风似乎就能吹倒——

    可那根脊梁,就是不弯。

    它好像这辈子就没学过“弯”这个字。

    她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把小小的银勺,正慢条斯理地搅动着面前那碗黑乎乎的浓稠药汤。

    银勺碰击瓷碗的边缘,发出极细微的“叮、叮”声。在这死寂的、满是檀香与血腥味的忠烈堂里,这声音异常清晰,一下一下,敲在陈玄的心坎上。

    陈玄在这份从容里,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威压。

    那种威压,和萧尘那种精密算计后如水银泻地般的掌控力不同,也和韩月那种宗师级高手浑然天成的杀气不同。它更加深沉,更加古老。

    像是一棵扎根在北境冻土里一百年的老枯树。树干已经斑驳,树叶已经落尽,但你走近它时,依然能感受到它那深入地下百尺的庞大根系,正死死抓着这片土地,固执地、沉默地——不肯死去。

    这位,就是萧家的定海神针。

    老太妃,萧秦氏。

    “老婆子身子骨不爽利,未能远迎,还望陈大人海涵。”

    直到陈玄走到桌前三步站定,老太妃才缓缓停下手中的银勺,抬起头来淡淡的说到。

    陈玄与老太妃那双眼睛对上的一瞬间,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双眼睛是浑浊的。年纪大了,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黄斑,瞳仁的颜色也早就褪去了年轻时的清亮。可就在那层浑浊之下,陈玄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柄刀!一柄被北境的风雪磨了六十年、藏在浑浊眼白背后的、寒光凛冽的斩马刀!

    “老太妃言重了。”陈玄双手抱拳,深深一揖。“下官奉旨前来,叨扰之处,还望老太妃见谅。”

    他用了“下官”,而非代表钦差身份的“本官”。

    老太妃的眼睫毛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那是她整张脸上唯一的表情变化。

    “见谅?”

    她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极薄,薄得像北境冰河上裂开的一道缝。看似不起眼,可缝隙之下,是能吞噬一切的刺骨深渊。

    “陈大人是朝廷的钦差,代表的是陛下。您来我这镇北王府,是来查案的,是来问罪的。”

    她放下银勺,枯瘦的手指搭在碗沿上,动作从容不迫。

    “老婆子我一个行将就木的妇道人家,有什么资格说见谅不见谅?”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

    不是市井泼妇骂街式的不客气,而是一种更高级的、带着绝对底气的不客气。

    就像一头苍老的母狼在自己的领地上,对闯入者露出了牙齿。它不是在威胁。它只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这里是我的地盘。这是我守了几十年的地盘。你可以进来。但进来,要懂得份量。

    陈玄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在大理寺坐堂三十年,知道该怎样应对金銮殿上那些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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