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在门槛上坐了许久,整个人化作这宅院里的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地龙管道里透出的温热暖气,将他脚边堆积的残雪化成一小摊浑浊水渍,随后又被倒灌进来的刺骨北风重新吹干,只留下一圈浅浅的水痕,如同他那颗干涸的心留下的泪痕。

    他怀里死死抱着那只破碗,纹丝不动。

    佝偻的脊背在摇曳灯火下,投出一道弯曲黑影。

    黑影与身旁那顶歪歪斜斜的乌纱帽影子紧紧挨在一起,活脱脱两个被遗弃在路边、无人问津的破烂物件,互相依偎着各自的破败。

    王冲化作一截枯木靠在粗壮廊柱上,一直未曾出声。

    他不知自己眼下该说什么。

    安慰?他这个拿刀杀人的粗胚根本不会。

    催促?他更没这个胆子。这枯瘦老头子身上,正透着一股信仰崩塌后、万物皆可杀的恐怖死气,直觉警告着他,这会儿谁敢开口,谁就是在找死。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王冲左臂的伤口已经从剧痛痛到麻木时。

    陈玄终于有了动作。

    他低下那颗满是白发的头颅,双手捧着那只破碗,极其轻柔、极其庄重地将它搁在寒凉门槛上,就挨着那顶代表大夏二品大员身份的乌纱帽。

    一只饿死流民的破碗,一顶大理寺卿的乌纱帽。

    并排挨着。

    一个代表底层百姓被无情践踏的贱命。

    一个代表他信奉了整整三十年、高高在上的国法。

    陈玄静静端详了许久,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风雷激荡。

    随后,他做了一件让王冲心脏漏跳一拍的事。

    他探出手,将那只破碗重新端起,紧紧抱在怀里。

    至于那顶沾着污泥的乌纱帽,他却连看都未曾再看一眼。

    他抱着碗站起身的动作极为迟缓,膝盖关节处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他眉头拧作一团,却硬是没吭一声。

    那顶乌纱帽孤零零地躺在门槛上,两只折断的帽翅在风里微微打颤,沦为一件被人丢弃的、毫无价值的旧物。

    陈玄未曾回头。

    “王冲。”

    他终于开口。嗓子哑得好比粗糙砂纸狠狠磨过铁皮,透着浓烈血腥味。

    “先安排兄弟们去治伤吧。”

    他顿了顿,枯瘦手臂下意识收紧几分——怀里那只破碗被他死死护在胸口,姿态谨慎,活脱脱捧着一个刚出生、命悬一线的婴孩。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话音落下,他未再看王冲半眼,拖着灌铅般的双腿,步履蹒跚地穿过那道价值连城的南海珍珠帘,走入内厅更深的阴影中。

    珠帘被他衣袖带起,激出一串“叮叮当当”的清脆碰撞响动,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他的背影一点点没入摇曳灯火的昏暗中,化作一块被时代狂潮卷走的枯朽木头,无声无息沉入幽暗。

    王冲死死盯着那个消失的背影,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他视线转而落在门槛上那顶被遗弃的乌纱帽上。

    帽翅在寒风里一颤一颤,活像两只断了翅膀、在地上做最后挣扎的飞蛾。

    他张了张干裂嘴唇,终究什么都没说出。转过身,拖着那条还在渗血的左臂,大步迈出正厅。

    ——

    院子里,凄风苦雪,宛如人间炼狱。

    四十几名从一线天死里逃生的羽林卫,正歪七扭八靠在廊柱下、台阶上,有人支撑不住,直接瘫坐在光可鉴人的御窑金砖地面上。

    北境寒风化作利刃刮过,空气中弥漫着浓烈血腥味与汗臭。

    有人压抑着小声呻吟,死死咬着牙关,把嘴皮咬出血,也不许自己叫嚷出声,保留着禁军最后的颜面。

    有人闭着眼,面皮白得堪比糊窗户的破纸,胸口胡乱缠绕的绷带已被鲜血彻底浸透,颜色发黑,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还有那年纪最轻的小卫士,半边脸颊上的弩箭血槽已然严重发炎,伤口边缘翻卷,泛着不正常的紫红肿胀。

    他硬撑着坐在寒凉台阶上,用哆嗦双手,帮身边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兵重新缠绕绷带。

    缠得歪歪扭扭,手法粗糙得活脱脱在捆一堆烂柴火。

    那老兵叫周大壮,身上三处刀伤,最深的一道从左肩斜劈到腰际,若不是他穿着的那件铁鳞甲卸去大半力道,这一刀足够把他从肩头剁成两半。

    他咬着一截木棍,上下两排牙齿在木头上磨出深深沟壑,却硬是不肯吭出半个字。

    他怕叫出声,惹得那年轻卫士双手抖得更厉害。

    王冲立在院子中央,视线沉痛地扫了一圈。

    这些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在京城里,他们是天子亲军,威风八面;可在这远离皇权的北境,他们活脱脱一群被主子抛弃的丧家犬。

    他提着气,用尽量稳当的嗓音喊了一句:“都他娘的听好了!”

    歪歪斜斜的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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