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的声音突然低了半度。

    那半度的变化,对于这位一辈子在公堂上用同一个冰冷音调说话的铁面阎罗来说,已经是莫大的情感泄露。

    那是一种极度克制的、不愿让旁人看见的心疼。

    “王副统领和这些羽林卫弟兄,一线天那一战,是把脑袋拎在手上替本官挡刀的。”

    他的声音平平淡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但正因为太平淡了,反而比任何慷慨激昂的煽情都更有力量——因为那种平淡的背后,是一个见惯了生死的老人,在用最大的克制,将内心翻涌的情感死死压在水面之下。

    “他们此刻满身是伤。有人肋骨断了,有人刀伤见骨,急需找个地方安顿医治。若强撑着去王府赴宴,伤口一旦恶化,恐有性命之忧。”

    陈玄缓缓转回头来。

    枯瘦的脸上覆着一层看不出情绪的平静,但那双老眼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燃烧。

    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本官,断不能拿这些将士的命,去全那所谓的接风礼数!”

    那些残存的羽林卫,原本都如霜打的茄子般耷拉着脑袋,此刻在马背上,一个个猛地抬起了头。

    他们看着陈玄单薄的背影。

    看着那件残破得不成样子的紫色官袍。

    看着那顶被他一丝不苟扶正的乌纱帽。

    有几个伤得最重的老兵,眼眶瞬间红了。他们张了张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两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只是猛地别过了头,用力用沾满干涸血迹的袖子去擦脸上——也不知道擦的是被冷风吹出的眼泪,还是什么别的。

    有个年纪最小的羽林卫,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半边脸颊被弩箭擦过,留下一道半寸长的血槽。他没有别过头。

    他死死地盯着陈玄的背影,眼眶通红,用力咬着下嘴唇,咬得嘴唇都渗出了血,才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

    然后,这个浑身是伤的年轻人,在马背上挣扎着挺直了腰板。

    动作很轻,很慢,伤口扯得他脸部肌肉剧烈抽搐。

    但他终究——把腰板挺直了。

    就像他面前那个穿着破紫袍的老头一样。

    王冲坐在马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那只握着卷刃雁翎刀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又攥紧了。嘴唇抿成了一条刀刻般的细线,一句话也没有说。

    但他心底最深处,有一道极其细微的、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裂缝——

    这一路上,他把陈玄当棋子看,当皇帝的工具看,当公事公办的同行者看。

    此时此刻,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干瘦如柴、满身血污的老头子身上,有一种他在皇城待了十年都没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叫什么,他说不上来。

    但它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还没入宫、还没成为皇帝的刀——那个时候的自己,也曾信过的什么。

    韩月静静地坐在马上,从头到尾,注视着这一幕。

    她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

    但就在陈玄说出“断不能拿将士的命去全礼数”的那一刻——

    她那双冰冷如古井的眸子深处,有某种东西被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

    说不清是什么。

    也许是因为这句话,让她想起了某个人说过的类似的话。

    那个人说那句话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语气——平淡得不带一丝烟火气,却比世上所有的慷慨陈词都要重。

    极短暂的一瞬过后,韩月垂下眼帘,将那丝不知名的波动彻底压回了深渊。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

    那个角度极小,小到除了身旁最贴近的阎王殿战士之外,没有任何人能够注意到。

    而那名战士心领神会,无声地后退了半步,消失在队伍的阴影中。

    ——那是去传信的。

    传给谁,不言自明。

    韩月重新抬起头,看向陈玄。

    她的表情依然冷淡如冰。但那只方才搭在箭壶上的手,此刻已经平放在了马鞍上。

    沉默了三息。

    “陈大人说的有理。”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依旧没有温度,像是北境冻土上刮过来的一阵干风。

    但——仅仅是“有理”这两个字,从韩月嘴里说出来,其分量之重,已经足以让在场所有了解她的阎王殿战士在心底暗暗吃惊了。

    这位六夫人,几乎从来不会用“有理”来评价除九公子之外的任何人。

    “驿馆九弟已提前备好。大人和诸位将士先行歇息。”

    她勒了一下缰绳,战马侧身让出了半个身位。

    “老太君那里,我会如实转告。”

    陈玄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包含的东西太多太复杂,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一个极其郑重的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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