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本官死,本官偏要活着,活得好好的!本官要用自己的这双眼睛,看清楚这北境的真相,然后回到京城,一五一十地禀报给陛下!”

    这话说得铿锵,却也让萧尘听出了那么一丝……疲惫。

    极其细微的疲惫。

    那是一个一辈子用律法说话的老人,在亲历了今日之事后,第一次在内心深处感受到律法本身并不足以保护他时,发出的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细微的裂缝。

    萧尘就在那道裂缝里,看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他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分。

    他上前一步,微微俯身,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之间的距离才能听到,语气变得幽幽的,如同一块投进深井的石头,不急着落底,却每一寸都带着清晰的回响:

    “陈大人。”

    他停顿了一息。

    “大夏的律法,救不了你的命。”

    陈玄呼吸,轻微一滞。

    “但在这北境,我萧家,却能让你活。”

    这一句话,说得极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积雪上,几乎没有声音。

    但它的重量,却比压在这片土地上的所有冰雪都要重上千万倍。

    陈玄瞳孔骤缩,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狂妄的年轻人了。在公堂上,在朝堂上,那些仗着权势颐指气使的纨绔,那些自以为胸怀天下的激进之辈,说话时哪个不比这更张狂、更大声?

    但——没有一个人,像这个年轻人说这句话时,让他感到了真实的分量。

    那不是威胁。

    那是一种平静到令人发寒的、宣告事实的语气。

    就像他在大理寺公堂上,审完了所有证据,拍下惊堂木的那一刻,说的那句“人证物证俱在,无可抵赖”——他用的,就是这种语气。

    萧尘没有再逼他。

    他潇洒地转过身,对着前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再次恢复了那种温润的朗阔,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强硬,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体贴:

    “那就请陈大人,随萧某入关吧。”

    “雁门关内,老祖母已经在王府备下了接风的薄酒。大人想看什么,想查什么,萧某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陈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他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里面装了太多东西。

    “那就有劳萧公子带路了。”

    队伍再次启程。

    白马当先,白衣的背影在北境灰白的苍穹下,在漫天飞卷的风雪中,迎风而行,那么沉静,仿佛整个天地的动荡,与他无关,却又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后方,数百道黑色的身影无声跟随。

    再后方,是那些身上带伤、眼神带着复杂情绪、却不得不跟上的羽林卫,是脸色始终阴晴不定、嘴唇却紧紧抿着再也没有多言的王冲,是手握缰绳、沉默注视着那道白衣背影的陈玄。

    风雪呼啸。

    而那个白衣的少年背影,就那样在所有人的眼中,在苍茫的北境大地上,在这漫天风雪里,静静地向前走去。

    冷,静,高,远。

    像这北境冬日的天,遥远得没有边际,深邃得让人望而生畏,却又真实地就压在所有人的头顶,提醒着每一个走在他身后的人:

    这里,是萧家的北境。

    这里,是萧尘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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