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怀里那张纸,你看清了没有?"

    灰衣人顿了一下。"属下只看见她摸了一下胸口。像是有东西藏在衣裳里面。"

    "嗯。"

    轿帘放了下来。

    沉默了几息。

    "跟着她。"轿子里的声音再次传出来。"别丢了她。也别惊动她。她手里的东西,比她这个人值钱。"

    灰衣人领命退下。

    青帷小轿在夜色中无声地起行,两个轿夫的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轿子拐出弄堂,汇入街面上稀疏的人流里,转眼就看不见了。

    夜风沿着巷子灌进来,把地上的枯叶吹得打了几个旋。

    墙头上那些枯死的爬山虎藤蔓在风中摇晃着,刮在砖墙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黑暗里低声说话。

    说什么听不清。

    安府后门的灯笼在风中晃了两晃,烛火跳了跳,差点灭了。

    没灭。

    又亮了。

    可巷子里已经空了。陆氏走了,灰衣人走了,青帷小轿也走了。只剩下那盏灯笼还在风中固执地亮着,照着一小片门前的石板地。

    石板上有两滴水。

    是陆氏的眼泪。

    或者是雪化的水。

    分不清了。

    而在城东槐安巷的云府后院里,云落还没有睡。

    她坐在烛光下,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是宫城的布局图。容子熙两天前让人送来的。图上用朱砂标了几个点——长春宫的位置、梅园的方位、西角门的地理、还有几条小路的走向。

    她的手指沿着一条红线慢慢移动。

    从西角门进去,穿过回廊,绕过太液池南岸,就是梅园。梅园北面紧连着长春宫的后殿。

    她的手指在梅园的位置停住了。

    "阿织。"

    "嗯?"阿织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趴在桌角打盹。

    "后天,你不要跟我进宫。"

    阿织一下子醒了。"小姐?"

    "你留在府里。如果——"云落的声音顿了一下。很轻的一顿。像走在薄冰上的人听见了脚下传来的一声裂响。

    "如果申时之前我没回来,你去找容世子。把箱子里的副本交给他。他知道该怎么做。"

    阿织的脸白了。

    "小姐您……"

    "别哭。"云落头也不抬地说。"我还没死呢。"

    她的目光还落在那张地图上。

    烛光在纸面上跳着,把那些朱砂标记照得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一个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她看。

    她把地图折好了,塞进袖子里。

    抬起头。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陆春娘死了。

    消息是城郊收尸的老李头带回来的。他赶着一辆破板车去乱葬岗埋一个冻死的乞丐,远远就看见一群野狗围着什么东西在撕扯。他拿石头砸跑了野狗,走近一看,差点没把隔夜饭吐出来。

    是个女人。衣裳已经被扯成了布条,露出青紫色的皮肉。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箍过。脸已经肿胀得变了形,右半边被啃掉了一大块,白森森的骨头从烂肉里戳出来。可左半边还勉强能辨认——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眉眼间残存着几分姿色的轮廓。

    老李头在附近找到了一只绣花鞋。鞋面是旧的石榴红缎子,鞋底磨穿了一个洞。他把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垫子底下塞着一张对折的纸,被血浸透了,字迹已经糊成一片。

    仵作验过尸后,判定死因是勒杀。脖子上的勒痕是绳索造成的,力道很大,颈骨几乎被勒断。身上的撕咬伤是死后野兽所为。换句话说,有人先勒死了她,再把尸体丢到了乱葬岗。

    衙门的人查了半天,查出死者是云府刚被休弃的二夫人陆春娘。

    消息传到云府的时候,正赶上腊月二十一的晌午。

    冬天的日头白惨惨地挂在天上,没什么暖意。厨房里蒸着年糕,甜腻的米香飘得满院子都是。管家老吴站在二门外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硬着头皮去回禀。

    云集正在书房里喝药。自从那天验亲呕血之后,他的身子一直没见好。太医说是肝火攻心,郁结于胸,开了几服汤药慢慢调养。他靠在椅子上,脸色蜡黄,眼窝深深地凹进去,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老吴把话说完,云集端着药碗的手顿了一下。

    碗里的药汁荡了荡,洒出来几滴,落在他的袖口上,洇开一片褐色的印渍。

    他没说话。

    很久很久都没说话。

    老吴以为他没听清,刚想再说一遍,云集把药碗放下了。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知道了。"

    就这三个字。

    第

    老吴等着他吩咐后事怎么办,等了半天,等来的是一句"出去吧。"

    门关上之后,书房里安静得像一口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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