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断断续续的。"本宫要在长春宫办一场赏花宴。请各府的夫人小姐来赏梅。"

    安怀比没有接话。他隐隐觉得这话的走向不太像是在讨论宴席。

    岚贵妃转过身来。

    烛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罩在一半明一半暗里。明的那半张脸端庄雍容,暗的那半张沉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云落。"她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嘴唇几乎没动。像一条蛇吐着信子,嘶嘶的。

    "容子熙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进宫。赏花宴是本宫的地盘。请帖发出去了,她不来,是抗旨。来了——"

    她停了一下。

    那一停的间隙里,她的手指攥紧了暖炉。指节发白,青筋从手背上凸起来,一根一根的。

    "来了,就不用走了。"

    安怀比的后脊梁又开始冒冷汗了。

    可这回的冷汗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兴奋。像一个赌徒把全部身家推上了赌桌,骰子在碗里转,还没停。没停之前,一切皆有可能。

    "娘娘打算怎么做?"他问。

    岚贵妃没有直接回答。

    她走回软榻前,重新坐下来。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安怀比,你替本宫办一件事。"

    "娘娘请吩咐。"

    "陆春娘那些东西——不管落在谁手里了,你给本宫找出来。找不出来,就毁掉。毁不掉——"

    她看着他。

    那眼神像两枚钉子,钉在他脸上。

    "那就让拿着那些东西的人消失。"

    安怀比跪下了。

    "臣明白。"

    岚贵妃靠回了软榻上。

    暖炉捧在怀里,红烛的光在她脸上跳着。

    她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落下来,在眼睑下投了一道弯弯的阴影。面容是安宁的。呼吸是平稳的。像一个在冬夜里安然入眠的美人。

    可她合着的眼皮底下,眼珠在转。

    一下。

    两下。

    在黑暗里谋划着什么。

    安怀比退出了房间。

    门合上的那一刹那,他回头看了一眼——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线的金。那线金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切成了两半。

    一半在光里。

    一半在暗里。

    他转过身,跟着那个阴柔的太监穿过暗巷、翻过矮墙、挤出铁门。一路上他的心跳得飞快,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一种把命交出去了之后反而轻松了的感觉。

    他做了选择。

    对的还是错的,已经不重要了。

    骰子已经扔出去了。

    马车在老柳树下等着。哑巴车夫看见他出来了,跳下车辕,替他掀开了车帘。

    安怀比钻进车里。

    车帘放下来,把外面的夜色隔在了外面。车厢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他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赏花宴。

    腊月二十三。

    还有六天。

    他在心里数着日子,嘴角扯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抽搐。

    马车在夜色中驶回安府。

    宫墙上的铁灯笼在风中晃了一下。光摇了摇,又稳了。

    那扇嵌在宫墙里的铁门重新关上了。从外面看过去,又是一面完整的、滴水不漏的青灰色墙壁。

    没有门。

    什么都没有。

    像那场深夜的密谋从未发生过一样。

    可长春宫里的红烛还亮着。

    岚贵妃睁开了眼睛。

    她坐起来,从榻边的暗格里抽出一张信笺。信笺是雪白的洒金纸,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她提起笔。

    蘸墨。

    落笔。

    写了两个字。

    云落。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直到蜡烛烧到了最短的一截,烛芯开始噼啪作响,暗红色的火焰摇摇欲坠。

    她把信笺折好了。

    放在暖炉的铜盖上。

    纸被炉子的余温烘着,边缘微微卷起来。

    像一片即将燃烧的叶子。

    还没烧。

    快了。

    连同她的不喜,也葬在这堆灰烬里。

    "青杏。"云落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柔。可那种温柔比刀子还让人受不了。刀子割下来你还能叫一声疼,温柔却让你连叫的借口都没有,只剩下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我不逼你。"云落说。"你要是不想说,现在就可以走。门开着,外面没有人拦你。你出了这个院子,可以回你的屋子里去,明天照常当差。什么都不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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