踱了几步,走到窗前,用手指挑开窗帘一条缝。外面是夜,月亮被云遮了,院子里黑洞洞的。花圃里那棵腊梅开了,花瓣在夜风里微微颤着,暗红色的,像凝在枝头的血点。

    他放下窗帘。

    从陆氏死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的脖子上已经悬了一把刀。

    不是大理寺的刀。大理寺那帮人查他查了小半年,拿到的东西不多。他在户部动过的手脚埋得深,账面上的亏空用了三层壳子套着,没有内部的人指证,单凭那些查不出来。

    他怕的不是朝廷。

    他怕的是云落。

    那个姑娘——不,那个女人——她不是一般的角色。陆春娘在云家经营了二十年,瞒天过海,滴水不漏,连云长风都蒙在鼓里。可云落十三岁就开始查了。十三岁!一个丫头片子,翻出了向氏藏在衣裳夹层里的字条,然后用了七年的时间,一根线一根线地往外抽,抽到最后把整张网都扯烂了。

    她手里一定有东西。

    关于他安怀比的东西。

    不只是陆氏的事。不只是云月的身世。陆氏知道的,她多半也知道了。陆氏知道什么?陆氏知道他在户部贪墨的门路——那些银子有一部分是通过陆氏在云府的关系洗干净的。陆氏知道他跟岚贵妃的暗线——那些年他替岚贵妃的娘家在户部关照过的款项,每一笔都过了陆氏的手。

    陆氏活着的时候,这些东西是埋着的。陆氏要是开口咬他,她自己也脱不了干系,所以她不会说。

    可陆氏死了。

    死人不怕连坐。

    死人留下来的东西——那些信、那些手记、那些暗地里的往来凭据——落在谁手里了?

    安怀比觉得自己的嗓子眼被什么卡住了。

    他伸手扯了扯领口。

    喘不上气。

    他在书房里转了几个圈。脚步越来越急,鞋底在地板上咯咯咯地响,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

    不能等了。

    他做了一个决定。

    入宫。

    连夜入宫。去见岚贵妃。这件事必须让岚贵妃知道。他和岚贵妃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他出事,她也跑不了。

    安怀比走到衣柜前,换了一件深色的氅衣。他从衣柜底层摸出一块木牌——那是岚贵妃的人很早以前给他的,可以通过宫城西面的小侧门,那道门平时不开,只有岚贵妃的心腹才知道暗号。

    他把木牌揣进怀里。

    推开书房门。

    "备车。走西角门。"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贴身的长随听见了。长随没问为什么,也不敢问。安怀比最近的脾气坏得像一头困兽,上午打碎了两个茶盏,下午又骂哭了灶上的婆子。

    马车在角门候着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连灯笼都没挂。车夫是个哑巴——安怀比专门养的,不会说话,也没人可以问。

    车子在夜色里出了安府角门。

    街上几乎没有人。宵禁的梆子刚敲过第二遍,巡夜的差役提着灯笼从街那头走过去了。车夫把马缰勒了一下,等差役的灯笼光消失在拐角,才抖缰催马。

    车轱辘在石板路上碾过,声音闷闷的,像心跳。

    穿过三条街,到了宫城西面。

    宫墙在夜色里高高地耸着。青灰色的砖,黑瓦的屋脊,每隔几十丈有一盏铁灯笼,照出一小团昏黄的光。光和光之间是大片的暗,暗得像墨汁泼上去的。

    马车停在一棵老柳树下。树还没发芽,枝条垂着,像一头乱发。

    安怀比下了车。

    他摸着宫墙走了一段。手指贴在城砖上,砖是冰的,那股寒气顺着指尖往手臂上蹿。

    到了。

    一扇半人高的铁门,嵌在宫墙里,外面糊了一层灰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有门。安怀比从怀里摸出那块木牌,在铁门上敲了三下,停,两下,停,一下。

    门从里面开了。

    一条缝。

    一只手从缝隙里伸出来。

    安怀比把木牌递过去。那只手缩回去了,停了片刻,门开大了一点。一个穿着太监服的矮个子从门里闪出来,上下扫了他一眼。

    "安大人。跟我来。"

    声音阴柔,太监特有的那种腔调,不男不女的。

    安怀比侧身挤进了门。

    里面是一条窄巷。两侧是宫墙的夹道,宽不过三尺,头顶上方的天空只剩一线。太监走在前面,不提灯,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音。安怀比跟在后面,心跳得厉害。每一步都像踩在鼓面上,咚咚的,他怀疑前面那个太监也听得见。

    七拐八绕。

    穿过了两道暗门,爬了一段矮墙边的石阶,最后从一扇雕花小门走进了一处院落。

    院子不大。种着几竿修竹,竹叶在夜风中沙沙地响。正房亮着灯。

    太监在门外停了步,低声道:"娘娘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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