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怀比。你告诉他……告诉他陆春娘来了。陆、春、娘。"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每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完之后,整个人往门框上一靠,差点滑下去。

    门房愣了一下。

    "陆春娘"三个字显然不是他听过的名字。他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活像从乱葬岗爬出来的妇人,半信半疑。

    "你等着。"

    门关上了。

    陆氏靠着门框,慢慢地滑坐在地上。后背贴着冰凉的木板,双腿伸直了摊在门前的石阶上。那只光着的脚上的冻疮又裂了,鲜红的血丝从裂口里渗出来,沿着脚腕往下淌,在石阶上漫开了一小片。

    她等着。

    等了很久。

    久到她开始怀疑那个门房是不是根本没有去通报,只是进去喝了碗热茶,把她忘了。

    门又开了。

    还是那个门房。

    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锭银子。

    五两的官银,元宝形,银光锃亮的,在腊月的日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跟陆氏身上那层灰扑扑的、脏兮兮的色调比起来,那锭银子干净得刺眼。

    门房把银子往陆氏面前一搁。

    搁在石阶上。不是递给她的,是搁的。就像搁一块石头、一把草、一团废纸——随手搁的。

    "我们大人说了。"门房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公事公办的调子,"让你拿着银子走。走远一点。别在安府门口待着,给安府惹麻烦。"

    陆氏盯着那锭银子。

    门房等了两息,没等到回应,又补了一句:"大人还说了,以后别再来了。来了也不见。"

    说完,门关上了。

    这一回关得很彻底。门闩落下去的声音沉闷地响了一下,隔着厚实的木门传出来,那声响像一记闷棍,不重不轻地敲在陆氏的天灵盖上。

    她低头看着那锭银子。

    五两。

    二十多年的纠葛,一个女儿的性命,一段不见天日的孽缘——五两银子打发了。

    她伸手把银子拿起来。

    银子沉甸甸的,冰凉冰凉的。攥在手心里,那股凉意顺着掌纹渗进去,渗到血管里。她把银子翻过来看了看。底上打着官印,规规矩矩的一锭官银。

    眼泪掉下来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哭不出来了。在柴房里哭了一夜,在墙角缩了一天一夜,眼睛肿得像两颗烂桃子——还能有什么泪可流?

    可就是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三滴。

    无声的。不是嚎啕大哭,不是呜呜咽咽,是无声的。泪水从那两条肿得只剩一道缝的眼睛里挤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经过鼻翼,经过嘴角,滴在她攥着银子的手背上。

    她想起了二十三年前。

    安怀比来云府做客的那个晚上。花厅里的灯很亮,映得满屋子的陈设都泛着柔和的暖黄色的光。他坐在花厅东边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酒,念了一首诗。

    什么诗来着?

    她记不清了。只记得其中有一句——好像是"月落乌啼霜满天"?不对,那是张继的。好像也不是这一句。

    她记不清了。

    可她记得他念诗时的样子。微微仰着头,眼角那颗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声音不急不慢,带着年轻男人特有的清朗。那时候他还没发福,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的。

    后来他们在后花园的假山后面站了一会儿。

    只是站着,说了几句话。她已经不记得说了什么了。

    再后来的事——

    她闭上了眼睛。

    泪水还在流。

    后来她怀了云月。后来她毒死了向氏。后来她在云府当了二十年的主母。后来她的女儿长大了,订了亲事、退了亲事、知道了身世、抽了她一个巴掌。

    后来她被扫地出门。

    后来她蹲在安府后门的台阶上,攥着一锭五两的银子,哭。

    多可笑。

    多可笑啊。

    陆春娘,你到底图了个什么?

    她把银子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掌心被银锭的棱角硌出了深深的印子。

    她坐在安府后门的台阶上,从正午坐到了日落。

    日头偏西的时候,巷子里的光线变了。暖黄色的夕照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黑乎乎的一团,缩着,抱着膝盖,看不出人形。

    她站了起来。

    这一回比上一回利索了一点。不是因为力气恢复了,是因为她已经不在意疼不疼了。膝盖、手指、脚底板——哪样不疼呢?疼多了就麻了。麻了就不管了。

    她攥着那锭银子,朝巷子外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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