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台阶上滚下去,一共三级台阶,每滚一级,身体就跟石棱磕一下。最后仰面朝天地摔在了阶下的青石路面上。

    路面是湿的。昨夜下了霜,早晨的日头还没来得及晒干。她的后背、后脑勺、整个人都浸在那层冰凉的水渍里。

    她趴在那里,动了一下。

    手掌撑在地上,想把自己支起来。

    撑了两下,没撑住。

    她的胳膊抖得太厉害了,使不上劲。整个人又趴回去了,脸贴着地面,嘴里吃了一口泥水。

    卖豆浆的小贩抬头看了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好奇,甚至没有多少意外——云府出事的消息已经在街坊间传开了。昨天验亲的阵仗那么大,太医院的人都请来了,这条街上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小贩默不作声地收回了目光,继续搅他的豆浆。

    陆氏趴在地上。

    她的锦缎夹袄上全是泥,头发散在脸上,脸颊贴着冰冷的石板路面。一只绣鞋不知道掉在哪里了,光着的脚上冻疮裂了口子,渗出来的血和泥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再也没有往日的风光。

    再也没有了。

    云落站在府门内。

    门槛把她和外面隔开。她站在里面,陆氏躺在外面。三级台阶,两丈距离。

    她看着陆氏。

    看着这个女人趴在泥水里挣扎的样子,看着她的脊背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干呕还是在哭。看着她那只光着的脚缩在身下,脚趾蜷着,无意识地抠着地面上一块已经松动的砖。

    二十年前,这个女人用一碗掺了毒的药,杀了她的母亲。

    十三年前,她在母亲的遗物里发现了那张被塞在衣裳夹层里的字条——向氏临死前写的,只有两行字,墨迹歪歪扭扭的,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笔画拖出去了很长一条尾巴,像是手已经握不住笔了。

    字条上写着:药有异味。非难产之症。

    她母亲到死都没能说出那句话。

    云落在门内站了很久。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她棉袍的下摆吹得微微摇晃。

    她的脸上没有快意。没有解恨。没有如释重负。

    什么都没有。

    她以为这一天到来的时候,自己会哭。

    没有。

    她以为自己会笑。

    也没有。

    她只是觉得空。

    像一只被倒干了水的瓶子。水流了二十年,终于流完了。瓶子空了。

    空得发疼。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是凉的。

    她攥了攥拳头,指节泛白。

    "娘。"

    她在心里说。

    不是叫陆氏。是叫她那个从没见过面的母亲。那个在她出生的那天死去的女人。那个只来得及给她取了名字就闭上眼睛的人。

    云落。

    云散雨落。

    母亲给她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要死了?是不是已经知道那碗药有问题?是不是用这仅剩的两个字,把所有来不及说的话、来不及做的事、来不及给她的爱,全都压进了一个"落"字里?

    落定。

    尘埃落定。

    娘,你听见了吗。

    外面传来了马蹄声。

    云落抬起头来。

    长街尽头,一匹青骢马正朝这边跑过来。马上的人穿着一身鸦青色的大氅,大氅的下摆被风吹得翻飞起来。

    容子熙。

    他昨夜没有回来。一整夜都在外面,处理那些杀手的事、审讯贾达的事、"凤仪宫里"那条暗线的事。

    马在府门前停下了。

    他翻身下马,靴底踩在石板路面上,目光扫过台阶下趴着的陆氏——只扫了一眼,没有驻足,没有多看。

    他看见了门内的云落。

    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了一瞬。

    容子熙没有说话。他跨上台阶,越过门槛,走到她面前站定了。

    他伸出手。

    掌心朝上,摊开。指节修长,指腹上有几处新鲜的薄茧——昨夜的事留下的。

    云落低头看着那只手。

    看了几息。

    她把自己那只冰凉的手放了上去。

    他握住了。

    掌心是热的。那股热从他的掌心传到她的指尖,像一小团被护在风里的火。不大,可烧着呢。

    "完了?"他问。声音不高,像是在问一件日常的小事。茶凉了?字写完了?路走到头了?

    "完了。"她说。

    容子熙的手收紧了一点。

    他没有说"辛苦了"。没有说"做得好"。没有说任何一句空洞的安慰的话。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

    用他那只满是薄茧的、昨夜拆过信笺审过杀手拔过肩膀上梅花钉的手,稳稳地、牢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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