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

    到头来,一碗清水,就把一切都打回了原形。

    脚步声。

    急促的、不稳的、带着哭腔的脚步声。

    云月冲过来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爬起来的——也许根本没有爬起来,是连滚带爬地过来的。她的白绫中衣膝盖那里磨破了,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肤。头发散了一半,垂在脸颊两侧,被泪水和汗水粘在皮肤上。

    她扑到陆氏面前。

    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

    那个动作很粗暴。用力过猛,陆氏的领子被扯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瘦削的锁骨和颈窝处一颗褐色的痣。

    "你骗我!"

    云月的声音是嘶哑的。不是哭哑了的,是吼哑了的。她不知道在心里吼了多少遍了,从验亲的结果出来的那一刻就开始吼了——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吼——可一直到这一刻,那些声音才终于从喉咙里冲出来。

    "你骗我!你一直在骗我!"

    她的脸距离陆氏不到三寸。

    近到能看清陆氏每一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近到能闻到陆氏身上三天没洗澡的酸臭味,近到能看清陆氏那双曾经精于算计的眼睛里,这一刻除了恐惧什么都不剩了。

    "我是安怀比的女儿?"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云月的嘴唇在痉挛。

    安怀比。

    那个名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从她嘴里吐出来的瞬间就烫焦了她的舌头。

    安怀比。安家的嫡长子。三天前被判了斩立决的死囚。罪名——谋害人命、伪造公文、勾结外敌、阴谋叛逆。罪名一大串,每一条都是死罪。

    满门抄斩。

    安家上下七十六口人,除了几个流放的,全都要掉脑袋。

    而她——云月——云府的二小姐——满京城的人都以为是云长风亲生女儿的云月——竟然是安怀比的种。

    "那个被满门抄斩的安怀比?"她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那个杀了人、造了反、全家都要上菜市口砍头的安怀比?"

    陆氏张了张嘴。

    她的嘴唇在动。干裂的嘴唇,上面白色的皮一片一片地翘着,像冬天河面上翘起来的冰碴。她在试图说话。

    说什么?解释?辩解?求饶?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是不想说,是真的说不出来了。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声带像两根被绞紧了的绳子,再怎么用力也震不出声音。

    她只发出了一个单音节。一个含糊的、扭曲的、像呻吟又像叹息的音。

    可那个音不是任何一个字。

    那不是"月儿"的"月"。不是"娘"的起音。不是"对不起"的任何一个音节。那只是一个人的声带在极度恐惧和崩溃之下,做出的一次无意义的挣扎。

    云月盯着她。

    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不是一滴两滴,是整片的——像两道透明的帘子从眼睛上拉下来。泪水流过她的脸颊,流过她的下巴,滴在她揪着陆氏衣领的手背上。手背被泪水打湿了,手指上的力气却没有松。

    "我以为你是我的娘。"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嘶吼了。变成了一种低低的、碎碎的、像玻璃碴子在喉咙里滚的声音。

    "我以为爹是我的爹。我以为这个家是我的家。我以为我姓云。我以为我是云落的妹妹。我以为——"

    她停住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这二十年的人生里所有的"以为"都是假的。

    每一个"以为"都是陆氏亲手为她搭建的。用谎言做砖,用欺骗做瓦,用一个母亲的笑脸做屋顶——搭得漂漂亮亮、整整齐齐、结结实实的一座房子。她在里面住了二十年,以为那就是全世界。

    今天那座房子塌了。

    一碗清水就塌了。

    从里面走出来的不是一个云府的二小姐——是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浑身沾满了别人的谎言和罪孽的、赤条条的人。

    云月松开了揪着陆氏衣领的手。

    她慢慢抬起右手。

    手在抖。抖得厉害。从指尖到手腕,整只手都在不停地颤动,像风中的树叶。

    那一巴掌扇下去的时候,声音出奇地响。

    啪。

    清脆的、干燥的、不带任何拖泥带水的一声响。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开来,碰到墙壁,弹回来,又碰到另一面墙壁,再弹回来。

    陆氏的头被打偏了。

    她的脸上印出了五根红色的指痕。左边脸颊迅速肿起来,肿得眼角都挤变了形。嘴角被指尖带出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顺着下巴的弧度往下淌。

    她没有躲。

    也没有捂脸。

    她跪在那里,头偏着,眼睛望着地上的碎瓷片。瓷片上还残留着一点水渍——那是碗摔碎的时候溅出来的。水渍正在蒸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

毁容惨死,医妃重生归京后杀疯了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雷啊雷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雷啊雷并收藏毁容惨死,医妃重生归京后杀疯了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