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子熙看完了,把信笺原样折好,放在了茶杯旁边。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那张好看的脸上始终挂着一种温和的、甚至带点倦意的平静——就像他只是在处理一桩无聊的庶务,而不是在审讯杀手、拆解阴谋。

    可霍锋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公子端茶杯的那只手,指节泛白了。

    那是用了力的。

    "安怀比的判决什么时候执行?"容子熙问。

    "三天后。"

    "太慢了。"

    霍锋愣了一下。

    容子熙站起来。

    他没有再看那两个跪在地上的杀手。他走下廊阶,穿过院子,走到大门口。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眉眼映得极清、极冷。

    "公子?"霍锋追了上来。

    容子熙停住了脚步。

    他侧过身,看着满院清冷的月色。墙角的枯草在风中微微摇晃,影子投在青砖上,像一只又一只伸出来的瘦手指。

    "霍锋。"

    "在。"

    "你说,一个人被判了死刑,还要在牢里惦记着杀人——这算什么?"

    霍锋想了想:"算不甘心。"

    "不甘心。"容子熙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他害了一个女人的命,毁了一整个家,事败之后被判了斩刑,马上就要掉脑袋了——还不甘心。还要伸手。还要杀人。"

    他把目光从月亮上收回来。

    "信里说的''凤仪宫里''的那桩活,你让人继续查。这条线牵着的东西,恐怕不只是安怀比一个人。"

    "是。"

    "贾达押到之后,直接送进地窖。给他半天时间想清楚——要命,还是要嘴硬。"

    "明白。"

    容子熙不再说话了。

    他推开院门,走进了腊月十七的深夜里。

    街上空无一人。两侧的屋檐下挂着冰凌子,一根一根的,月光照上去,像透明的獠牙。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平安扣。白玉的,不大,系着一根红绳。那红绳已经旧了,起了毛边,说明这东西被人贴身带了很久。

    平安扣是云落在他上次出远门前塞给他的。她塞的时候表情凶巴巴的,说"别弄丢了,玉养人,你那副身板需要养"。

    容子熙把平安扣攥在掌心里。

    玉是凉的。可他攥了一会儿之后,就不凉了。

    他想起云落坐在偏厅那把椅子上的样子。背挺得笔直,指甲扣进扶手的木头里,眼眶红了却一滴眼泪都没掉。

    他想起她说"不需要他信,他只需要看到"的时候,声音平得就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他想起那只黄花梨木匣子。

    匣子里锁着的不只是证据。

    锁着的是一个出生时就失去了母亲的女孩二十年的等待。

    等一个真相。等一个公道。等那些杀了她母亲的人一个一个地被揪出来、被审判、被偿还。

    安怀比以为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所以要拉一个人垫背。

    他选了云落。

    他选错了人。

    容子熙把平安扣放回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际。月亮被一层薄云遮住了一半,露出来的那半边惨白惨白的,像一只没有闭上的眼睛。

    三天后安怀比就要被押赴刑场。

    可在那之前——

    容子熙转过身,快步走进了夜色。

    身后的院门被风吹得吱呀一声响,缓缓合上了。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

    清亮的月光铺满了整条长街,照亮了檐下的冰凌、墙上的霜迹和青石板路面上还没来得及干透的血痕——那是霍锋从客栈走回来时,靴底带出来的。

    血痕很淡。

    可它从巷子的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绵延不断,像一根细细的红线。

    那条红线的一头连着永安客栈里的十具尸体,另一头连着一个在深夜里快步走远的年轻人的背影。

    夜风把残云吹散了。

    月色彻底亮了起来。

    腊月的最后一场霜正在落下。薄薄的、白色的、无声的。落在屋檐上,落在树梢上,落在整座沉睡的京城上。

    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霜就会化。

    那些在黑暗中流过的血、那些在密室里说过的话、那些被折叠在信笺里的阴谋和被锁在匣子里的真相——都会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天还没亮的时候,云落就醒了。

    她没有点灯。坐在床沿上,听着窗外檐角滴水的声音。昨夜落了一场小雨,地上的青砖被淋得发亮,空气里带着湿漉漉的泥腥味。

    绿萍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她已经穿戴整齐了。

    水蓝色的褙子,月白色的裙,发髻梳得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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