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给我看看,我家风水好不好?”

    “没去看过,不知道。”

    “那你什么时候去看看?”

    “有机会去。”

    “说好了啊。”她笑着说,“到时候我请你吃饭。”

    晚上八点,流水线终于停了。

    日光灯灭了一半,车间里暗了下来。工人们站起来,收拾东西,打卡,出门。没有人说话,每个人脸上都是疲惫的表情。十几个小时坐在流水线前面,眼睛盯着电路板,手不停地动,脑子是空的,身体是累的。

    我站起来的时候,腰咔吧响了一声。弯了一天,直起来的时候,脊椎像是被人一节一节地掰直,每掰一节就响一下。手指伸不直了,弯着的,像鸡爪。虎口酸酸的,手腕也酸,肩膀也酸。

    我走出车间,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好。虽然还是有化学品的味道,但至少有风。风吹在脸上,凉凉的,把皮肤上的焊锡味吹散了一些。

    我爹在厂门口等我。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递给我。

    “累不累?”

    “还行。”

    “明天就好了。”他说,“习惯了就不累了。”

    我们走在黄田大道上,往村里走。路灯亮了,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路上的人很多,都是下班的。有些人骑着电动车,风一样地过去;有些人走着,低着头,看手机;有些人站在公交车站等车,脸上没有表情。

    “爹。”

    “嗯?”

    “你在厂里好几年了,不累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累。”他说,“但习惯了。”

    我们走进村里的巷子。巷子里比大路上热闹。烧烤摊的烟升起来,混着辣椒和孜然的味道。卖炒粉的摊子前站着几个人,等着打包。一个小店的门口摆着一台电视机,正在放新闻,几个***在门口看,手里拿着啤酒瓶。

    我爹在小店门口停了一下,买了一包烟。红双喜,五块钱一包。他拆开,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巷子的灯光下飘散,灰蓝色的,像一层薄纱。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我问。

    “来深圳之后。”他说,“干活累了,抽一根,舒服点。”

    我们爬上七楼,进了铁皮房。他把门关上,把工服脱了,挂在钉子上。然后他坐在床沿上,点了一根烟。

    “元良。”

    “嗯?”

    “厂里……有没有人跟你说什么?”

    “说什么?”

    “就是……”他犹豫了一下,“有没有人说厂里闹鬼的事?”

    我的手停了一下。

    “闹鬼?”

    “嗯。”他吸了一口烟,“最近几个月,厂里不太平。半夜的时候,车间里有哭声。保安去看,什么都没有。有人说看到人影在车间里飘,有人说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已经有三个工人辞职了,都是女的,说晚上睡不着觉,做噩梦。”

    “你见过吗?”

    “没有。”他说,“我上白班,晚上不在厂里。但林老板很头疼。再这么闹下去,人都要走光了。”

    他把烟灰弹在地上,用脚碾灭。

    “你懂这个,”他看着我,“要不要去看看?”

    我没有马上回答。

    闹鬼。哭声。人影。做噩梦。

    这些听起来像是风水问题。或者是比风水更复杂的东西。

    “明天晚上,”我说,“我去看看。”

    我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灶台旁边,开始煮面。

    铁皮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电磁炉嗡嗡的声音和锅里水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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