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葭萌关,斑驳的城墙上,凝结成一层薄薄的露水。

    傅抗坐在轮椅上,披着件半旧的氅衣,目光越过城垛,落在关下那片连绵的营帐上。

    半个月了,高泰前后攻了五次,效果甚微。

    他那套声东击西的攻城之法,在曾经的镇南将军面前还太过稚嫩。

    傅抗收回目光,接过亲卫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

    “将军,您说这高泰,还能撑多久?”亲卫忍不住问。

    “撑不了多久了。”傅抗把茶盏递回去。

    “腊月天寒,粮草不济,士气低落,再耗下去,不用咱们打,他自己就垮了。”

    “既然久攻不下,年前应该就会退兵。”

    有此雄关,再耗月余,对方必然退兵,没必要冒进。

    他实在想不通,为何秦骁三千人都守不住葭萌关。

    还是榜上有名的南荒七骁,现在当将领的门槛都那么低了?

    成都,州府正堂。蔡贤手里捏着刚从葭萌关送来的战报,脸上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住。

    “好,好,好啊!”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把战报拍在案上,看着堂下那些文臣武将。

    “傅将军真乃神人也,高泰五次攻城,折损一千,他只损三百。”

    “如今葭萌关固若金汤,照这个势头,年前高泰必退。”

    “传本州牧令,拨三千石粮草,三千两银子,犒赏葭萌关将士。”

    堂下众人纷纷拱手:“使君英明。”

    郝定荒站在武将之首,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赞许。

    冯苍一言不发,自从回城之后,他就遭到冷落。

    钟正就不一样,一个本身就没朋友的人,根本不在乎同僚的排挤。

    一道悲愤的声音,打断了蔡贤此刻的喜悦。

    “使君,请为臣做主!”

    方休大步出列,扑通一声跪在堂中央,额头抵地,浑身颤抖。

    蔡贤见状,疑惑的问道:“方主簿,你这是?”

    方休双眼布满血丝,咬牙切齿的说道:“臣的家族,被吴眠那个狗贼,满门抄斩了。”

    听到这个消息,堂内众人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方家,云南最大的士族,将近百年的底蕴,怎么就被吴眠满门抄斩了?

    蔡贤脸色变了变:“方主簿,你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方休跪在地上,声音悲愤,从吴眠如何以偷税漏税为名查封方家产业开始说起。

    之后扶持沈家打压方家,借着郊游之名带兵围庄,以莫须有罪名将方家满门抄斩。

    当然,他说的版本里,避开了二弟方源刺杀郡守和屠村一事,更没提起棺娘子。

    只说吴眠仗势欺人,贪图方家产业,将百年士族屠戮殆尽。

    “使君,方家在云南经营八十余年,纳税缴粮,从未有过非分之想。”

    “吴眠刚得两郡,没钱发展民生,就把屠刀伸向方家。”

    “八十余口啊,全被他杀了,连三岁孩童都不放过。”

    方休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额头抵在地上,咚咚作响。

    蔡贤脸色阴晴不定,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方家是方休的母族,这事他知道。

    可吴眠背后是长公主和翼国公,是刚帮自己守住葭萌关的人。

    这时候处置吴眠,合适吗?

    他正犹豫,南荒七骁的张川大步出列。

    “使君,末将也有事禀报。”

    “之前听闻吴郡守与方家有矛盾,末将就准许郡丞方源回家解决此事。”

    “吴眠却擅自将其扣押,方源是末将的郡丞,这是打末将的脸。”

    “如此目中无人,末将请战出兵永昌,讨个公道!”

    张川声如洪钟,抱拳行礼,目光有着抑制不住的杀意。

    蔡贤头都大了,刚想开口,又一人出列。

    崔焱,州府从事。

    “使君,吴眠扣押了臣的弟弟崔炎,还有牂牁郡的郡守令牌。”

    “臣的弟弟是去劝和的,是为了两郡和平,吴眠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人扣了。”

    “还扬言想领人,要么亲自去,要么带兵打进去。”

    “使君,若此事不给个交代,牂牁郡那边,怕是不好交代啊。”

    崔焱说得委婉,可那话里的威胁,谁都听得出来。

    只要牂牁郡与越嶲联手,永昌再强也扛不住。

    堂内之人谁也不敢先开口,三人同时状告吴眠,背后没猫腻,谁信?。

    谁也不敢说破,方家的事,到底是不是吴眠冤枉的,他们不知道。

    方源和崔炎,到底是不是无辜的,他们也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若是这两郡联手施压永昌,蔡使君怕是要头疼了。

    整个南中一乱,各地郡守也会按耐不住,趁机浑水摸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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