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出几朵昏暗的灯花,将殿内的影子拉得老长。

    负责今夜陪同守灵的“出林龙”邹渊和“独角龙”邹润叔侄俩,本就是粗犷的绿林汉子,熬不得这等寂静的苦差事。

    此时夜已深沉,这叔侄二人早就在灵堂角落的蒲团上东倒西歪地睡了过去,鼾声如雷,此起彼伏,在这凄清的灵堂里显得格外突兀。

    而灵前,年仅十岁的陆登依旧披麻戴孝,单薄的身子挺得笔直,犹如一尊泥塑木雕般直挺挺地跪在父母的棺椁前。

    从白日里母亲撞柱殉情到现在,他已是水米未进,原本清秀的小脸此刻煞白如纸,嘴唇干裂渗血,唯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幽暗的烛光下死死盯着父母的牌位,闪烁着超乎年龄的冷厉与决绝。

    忽听得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不多时,四个半大的少年掀开白色的帷幔,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来者非别,正是梁山泊上一众头领的子嗣,平日里与陆登最是要好的玩伴:阮小二之子阮良,生得虎头虎脑,透着股水乡的机灵;大刀关胜之子关铃,面如重枣,小小年纪便有了几分其父的威严;百胜将韩韬之子韩越,以及双鞭呼延灼之子呼延钰。四个少年手里还端着食盒与温水,显然是背着大人偷偷溜来看望兄弟的。

    “登哥儿……”阮良最是性急,几步抢上前去,看着陆登这副形销骨立的模样,眼圈顿时红了。他将手中的食盒放在地上,打开盖子,端出一碗热粥劝道:“你从白天就没吃过一口东西,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好歹喝口热粥,莫要让陆大叔和婶子在九泉之下心疼。”

    关铃也上前一步,按住陆登的肩膀,少年老成地叹道:“陆家哥哥,节哀顺变。闻军师白天说了,以后你便跟着他学文。你若把身子熬坏了,将来如何能有出息?”

    陆登看着眼前这四个平日里一起在山寨里摸爬滚打的兄弟,那强忍了半宿的眼泪终于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

    但他却没有去接那碗粥,而是猛地转过头,看着父母的灵位,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一丝鲜血顺着干裂的嘴角溢出。

    “学文?出息?”陆登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透着一股令人心寒的恨意,“我爹被那董平狗贼一枪刺穿了胸膛,我娘为我爹尽节,当着我的面撞碎了头骨!此等血海深仇,我陆登若是只知捧着书本念几句酸诗,算什么人子!”

    他猛地转过身,双目赤红地看着四个小伙伴,一字一顿地泣血立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我陆登今日在爹娘灵前发下毒誓,此生若不能手刃董平狗贼,将其碎尸万段,挖心祭奠我爹娘,我陆登誓不为人!”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浓烈的杀伐之气,在这阴冷的灵堂里回荡,竟将角落里熟睡的邹渊叔侄二人的鼾声都压了下去。

    四个少年听得热血沸腾,眼底皆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他们本就是梁山泊这等草莽英雄堆里长大的将门虎子,骨子里流淌的皆是义气与血性。

    “说得好!”关铃猛地一撩衣摆,挨着陆登便并排跪了下去,稚嫩的脸上满是肃杀,“陆哥哥,你的仇人,便是我关铃的仇人!那董平算什么东西,我爹此番出征,定能将他生擒。若是擒不来,待我长大了,练好我关家的刀法,定去东平府替你斩了那贼将的狗头!”

    “算我一个!”阮良也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地,紧握着拳头道,“咱们梁山泊的兄弟,向来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兄弟的父母,便是我们的父母。这仇,咱们一起报!”

    韩越与呼延钰对视一眼,亦是齐齐上前,跪在陆登身侧。

    呼延钰正色道:“陆哥哥,我等平日里虽是玩伴,但今日见你遭此大难,我等绝不袖手旁观!咱们这就结为异姓兄弟,今后生死相托,祸福相依!”

    陆登看着身旁这四个肝胆相照的兄弟,心中的悲苦与孤独终于寻到了一丝慰藉。他用力抹去眼角的泪水,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陆登何德何能,能得四位兄弟如此相待!”

    夜半更深,阴风阵阵,五个不过十岁出头的少年,就这般跪在陆辉夫妇的棺椁与灵位前。没有香案,便以白烛为证;没有歃血,便以满腔热血为盟。

    “皇天在上,厚土为鉴!今日我陆登……”

    “我关铃……”

    “我阮良……”

    “我韩越……”

    “我呼延钰……”

    五个稚嫩却坚定的声音在灵堂内交织重叠:“在此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有违此誓,天人共戮!他日若学成武艺,定当同心协力,诛杀董平,为陆家父母报仇雪恨!”

    八拜交交,誓言已成。这五个在父辈灵前结义的少年,此刻谁也没有想到,他们今日在这阴冷灵堂里的一番热血誓言,竟在多年后的乱世烽火中,铸就了一段名震天下的“小五虎”传奇。

    而那熟睡在角落里的邹渊和邹润,只是翻了个身,继续打着呼噜,全然不知这梁山泊的下一代,已然在这悲痛与仇恨的洗礼中,悄然长出了锋利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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