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窗外忽起狂风。云层被撕开一道巨大豁口，一道惨白闪电当空劈下，不偏不倚，正正轰在玫瑰庄园后山那片百年古松林中央。没有雷声。只有一声低沉到几乎无法被耳膜捕捉的嗡鸣，自地底深处滚滚而来。整座江州城的玻璃幕墙，同时震出蛛网裂纹。而此刻，玫瑰庄园二楼。李天策正把脑袋卡在林婉主卧门缝里，鼻尖几乎贴上那扇雕着缠枝莲纹的楠木门。门没锁。但他不敢推。因为门内，正传来一阵极轻、极稳、极规律的呼吸声。不是熟睡的绵长，而是猎豹伏击前，屏息凝神的节奏。他咽了口唾沫，手悄悄摸向门把。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凉黄铜把手的刹那——“咔哒。”门，从里面开了。林婉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墨色套装，长发高高挽成一个干净利落的发髻，耳垂上一对细小的翡翠耳钉，映得脖颈线条冷白如玉。她手里拎着一只鳄鱼皮公文包，另一只手，正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透明薄膜。“这是防窥膜。”她将薄膜缓缓展开，覆盖在门内侧的猫眼上，声音清冷如初雪，“装了三个月，就等你今天来偷看。”李天策僵在原地，嘴还保持着“啊”的形状，牙签掉在地毯上，都没反应过来。林婉垂眸扫了他一眼，忽然抬手，食指在他胸口轻轻一点。那一指，轻若无物。可李天策却整个人猛地一震，仿佛被高压电流贯穿脊椎——眼前骤然炸开一片金红光芒，无数破碎画面疯狂涌入脑海：暴雨倾盆的矿洞深处，锈蚀的铁链哗啦作响；一具苍白女尸被钉在青铜棺盖上，七窍流血，胸前插着半截断剑；剑柄上，赫然刻着一条盘绕九圈的赤鳞蛟龙；而龙睛位置，镶嵌的不是宝石，是一颗……跳动的心脏。“呃啊——！”李天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两步，扶住楼梯扶手才没栽倒。他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衬衫领口。林婉却像什么都没发生，将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从包里取出一枚银质怀表，“啪”地掰开。表盖内侧，嵌着一张泛黄老照片——黑白影像里，年轻时的魏望舒穿着学生装，站在玫瑰庄园喷泉旁，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而她身旁，站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眉目如刀，左手袖管空荡荡地垂在身侧。照片右下角，一行钢笔小字：【归墟启，龙抬头。天策降，万骸叩。】林婉合上怀表，指尖轻轻摩挲表壳上那条凸起的龙纹。“你昨晚炸船、推楼、泼粪、扎轮胎……干得不错。”她忽然说，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一份企划案，“但漏了一个地方。”李天策喘着粗气，勉强抬头：“哪……哪儿？”林婉抬眸，目光穿过落地窗，精准地刺向江州商会总部那栋玻璃大厦的尖顶：“天启阁顶层，魏望舒的茶桌下面。”她顿了顿，唇角终于浮起一丝真正的、近乎悲悯的弧度：“那里，压着一块青砖。”“砖缝里，埋着七根苏家先祖的指骨。”“你要是把它掀了……”“今晚，江州就不会再有活人。”李天策浑身血液霎时冻结。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魏望舒要亲自坐镇天启阁。为什么她从不离开那把紫檀木太师椅。为什么她倒茶时，手腕永远悬停在茶宠上方三寸，绝不多泄一分热气。她在镇。镇的不是人。是砖下七根指骨里，那尚未完全苏醒的——龙煞。楼下，一辆黑色迈巴赫已无声驶入庄园车道。车门打开，西装革履的司机低头立于车旁。林婉提包转身，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台阶，发出清越回响。经过李天策身边时，她脚步微顿。没回头，只将一枚冰凉的东西，轻轻放进他汗湿的掌心。是那枚银质怀表。“拿着。”她说，“表停之前，龙不会睁眼。”“而它，只剩……”她看了眼腕表，秒针正滑过“11”的刻度。“……四十七分钟。”话音落，迈巴赫引擎低吼，绝尘而去。李天策独自站在空荡的楼梯口，掌心怀表冰冷，表盖缝隙里，隐约透出一线暗红微光。像一只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睛。他缓缓抬头，望向天启阁方向。云层早已散尽。阳光刺目。可就在那片澄澈蓝天的尽头，一抹极淡、极细的赤色，正悄然晕染开来——如同有人，用一支饱蘸朱砂的狼毫，在天地这张素笺上，轻轻写下第一个字。龙。风起了。带着铁锈与血腥的腥甜。江州，开始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