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孙瞎子一个人坐着。

    他把布袋里的五味子全倒在炕桌上,一颗一颗的看。

    果子不多,也就两斤来重,但颗颗挑过了,没有一颗是瘪的、虫蛀的、烂掉的。他干了一辈子,知道这不是随便从山上捋一把塞进袋子的货色,而是一颗一颗精挑细选出来的。

    挑果子的人,懂药。

    孙瞎子拿起刚才碾开的那颗,凑到鼻子底下闻。

    闻了很久。

    “好多年没见怎么好的果子了。”

    屋角有一个老柜子,黑漆的,铜活儿锈了,柜门有点歪。他打开柜门,蹲下来,从最底层翻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是一本书,《炮制秘录》。

    第一页是五味子的炮制法,字迹工整,旁边画着蒸笼的剖面图,标注着火候和时辰。这是他师父的字。

    第二页空白处有一行小字,是他自己后来加的:“第五道蒸加火三成,逼油脂,验于丁酉年秋。”

    丁酉年。一九五七年。

    三十四年前。

    孙瞎子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了,重新包好,放回柜子最底层。

    关柜门的时候,他的手搁在柜门上停了一下。

    这本书,从师父手里传到他手里,已经传了三代。他原本想传给儿子,但儿子八岁那年就说过一句话:“爹,你身上那个味儿,真难闻。”

    他想过把秘录捐给县药材公司,但那帮人连第一道蒸和第三道蒸都分不清楚,给了他们也是糟蹋。

    他也想过带进棺材里。

    今天来了一个人,答对了四道半。差了半道——第五道的火候说反了。

    但是四道半已经比所有人都多了。

    孙瞎子关上柜门,回到炕桌边坐下。桌上的二十块钱和两斤白面还搁着,五味子鲜果散了一桌。

    他拿起一颗果子,又放下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排瓷罐上。1954、1958、1963、1971、1979、1985、1988、1990。

    硬柱刚刚到家,就让秀兰通知范万龙第二天进山抢摘。

    范万龙带着刘铁柱、孙大彪和互助组六个猎户,十来号人全扑在山上。秀兰跟着,蹲在地头把关品质:不够红的不要,虫蛀的不要,籽粒松的不要。

    三天。

    从早割到黑,从黑割到天蒙蒙亮接着割。药谷漫山遍野的五味子和刺五加,往年没人当回事儿,拿来泡酒都嫌酸。现在全是钱。

    三千二百斤鲜果,装了十八个麻袋,用两辆牛车拉下山。

    硬柱骑摩托在前面带路,牛车吱吱嘎嘎跟在后面,范万龙赶车,铁牛在后面押着。六十多里土路,走了小半天。

    到河东镇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孙瞎子的院门是硬柱敲开的。

    老头开门的时候手里还端着半碗粥,看见硬柱不意外。但他探头往硬柱身后一看,愣了。

    院门外的土路上,两辆牛车停着,十八个麻袋码得整整齐齐,鼓鼓囊囊的,空气里一股子清酸味。

    范万龙跳下车,拍了拍麻袋:“孙大爷,三千二百斤,全是山上现摘的,我嫂子一颗一颗挑过了。“

    孙瞎子放下粥碗,走到牛车边上。

    他蹲下来,解开一个麻袋口,伸手进去捞了一把。鲜果在掌心里堆成小山,颗颗紫红饱满,表皮绷得紧实。

    他捏起一颗,凑到鼻子底下闻。

    又捻了捻。

    放在舌尖上含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头。

    半眯的眼睛比平时张开了不少,眼角的皱纹全堆在一起。

    他笑了。

    不是上次那种嘴角动一下的笑,是真的咧开了嘴,露出上面豁了两颗的牙,下面豁了一颗的牙。

    “这么多好果子。“

    他的声音都跟平时不一样了,哑是照样哑,但底下垫着一层什么东西,像是高兴,又像是感慨。

    “够我蒸一辈子的。“

    硬柱说:“不用蒸一辈子,先蒸七天。有买家等着。“

    孙瞎子的笑收了一半,抬眼看他。

    “七天?你催我?“

    “不是催您,是买家催我。“

    “买家催你是你的事,蒸药是我的事。该几天就几天,少一天不行多一天也不行。“

    硬柱没争。“听您的。“

    孙瞎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果汁,回头看了一眼满院子的麻袋,嘴角又翘了一下。

    “搬进来吧。“

    当天下午,孙瞎子就开了工。

    后院支了三口铁锅,垒了三组灶台,上面架着柳木蒸笼,一组两层。院子里铺开六张竹匾,占了大半个地方。

    硬柱让范万龙和铁牛先回去,自己留下来打下手。

    他蹲在灶边烧火。

    孙瞎子没教他怎么烧,只说了一句:“火大了我喊你减,火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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