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就到了武德九年。

    卯时末刻。

    他在自家后院喂鸽子。

    鸽子有六只,都是白的,去年李道彦被派去了洛阳,回来的时候带回来的,闲着也是闲着,一并养着。

    鸽笼搭在后院墙角,竹条编的,门开着。

    他站在笼子前面,从怀里掏出一把粟米。

    手是伸出去的,粟米托在掌心。

    鸽子从笼子里走出来,一只一只的,扑棱着翅膀,落在他肩上、手腕上。

    最大的那只落在他虎口上,啄食,鸟爪子的指甲尖尖的,扎在他皮上,不疼,有点痒。

    从黎阳回来六年了。

    这六年,他在长安城里就做这三件事。

    看孩子,喂鸽子,偶尔进宫。

    进宫也不多说话。

    话头到了他这里就停半拍。

    他知道。

    他不在乎。

    不对,还出了一次长安,去娘子关祭李秀宁。

    李秀宁死战苇泽关,逼退突厥十万大军,祭李秀宁的时候,李渊将苇泽关更名娘子关。

    回长安之后,李秀宁以军礼下葬……

    粟米剩下一小撮。

    他正要再撒一把。

    远处传来一声。

    钟。

    不对。

    那不是早钟。

    早钟是卯时正刻敲的,已经过了。

    这是皇城里的钟,敲得急。

    一下。

    两下。

    三下。

    节奏不对。

    他的手停了。

    手里那把粟米,指缝松了。

    粟米从指缝里漏出来,一粒一粒地落,落在青砖地上,弹了一下,滚开。

    落完了。

    手还伸在半空。

    鸽子惊了,肩上那只先扑楞楞飞起来,手腕上那只跟着,六只鸽子一下子全飞了,绕着后院飞了一圈,从墙头上出去了。

    他站在那里。

    手伸着。

    地上一层薄薄的粟米,没鸡吃,没鸟吃。

    慢慢把手收回来。

    掌心的粟米已经全漏了,只剩指甲缝里卡了两粒。

    钟还在响。

    皇城的方向。

    “王爷,外面的阿玥小娘子想进来躲一躲,说外面全是官兵,铺子都被砸了。”

    他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没一会,阿玥走了进来,拎着两壶酒,面色苍白。

    “草民见过王爷,外面乱了,草民不知该往哪去,只能来您这躲一躲。”

    他点了点头,对着门房道:“给小娘子找个住处。”

    说完,从后院走到中庭,从中庭走到前厅。

    在前厅门口站住。

    前厅里静。

    郑婉在厨房,孩子们散在各处,李道彦一个人站在前厅。

    钟声远远的,一下一下地来。

    不是普通的事。

    这样敲钟,长安没敲过几回。

    他十六岁那年,隋文帝死,长安也敲过这样的钟。

    再后来,大业十四年,隋炀帝在江都被杀,消息传到长安,又敲过。

    最后一次,还是平阳昭公主李秀宁下葬那日。

    这次是谁。

    他不敢想。

    三日前,裴寂从宫里出来,路过他府门,停了一下,没进来。

    两日前,侄子李世民的贴身内官给他送了两坛酒,说殿下让送。

    一日前,夜里,他梦见李渊,李渊坐在太原那间书房里,没说话。

    现在钟响了。

    他走到前厅的椅子上坐下。

    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手还在抖。

    用力把两只手压住,按在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

    不抖了。

    李世民。

    还是李建成。

    两个侄子里面总有一个。

    赢的是哪个,对他来说没区别。

    赢的那个是他侄子。

    输的那个也是他侄子。

    和他关系不大,他没站队,也不问朝事,谁上位他依旧是那个老纨绔。

    可他知道自己会知道。

    今天。

    或者明天。

    有人会来告诉他。

    那天上午。

    他坐在前厅没动。

    郑婉从厨房里出来过一次,端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

    "郎君。"

    "钟响了。"

    “你不去看看?”

    “堂兄……陛下他……”

    他摆了摆手。

    "郑婉。"

    "你回屋,把孝慈他们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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