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番外】长安城里的李三郎(上)(2/29)
石榴树的果子从青变红又落了两回。
孩子的个子蹿了一截,能说整句话了,但话不多。
问他什么,要么嗯,要么不。超过三个字的回答,很少。
祖母说:"这孩子,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妇人说:"随他去。不惹事就好。"
有一天李亮回来了。
这一回李亮没先去看孩子,李亮先去了祠堂。
那天衙门口在换匾。
旧匾写着大周,新匾写着大隋。
工匠搭了梯子,两个人抬着新匾往上架。
匾很重,架了两次才架上去。
旧匾被扛走了,扛到哪里去,没人问。
街上没什么人。
李亮那天散值很晚。
家里的晚饭摆了三次,热了三次,又撤了三次。
戌时末,大门响了。
李亮进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经过中庭,经过内院,直接往祠堂去了。
孩子这会儿快七岁,已经懂得看大人的脸色了。
看见阿耶的背影往祠堂方向去,就跟在后面,跟到祠堂外头的窗根下。
窗户纸糊得不严,有一条缝。
孩子把眼睛凑上去。
祠堂里点了一支蜡。
阿耶跪在牌位前,背对着窗户,肩膀一动一动的。
孩子看了很久,看得腿都蹲麻了。
后来祖母走过来,弯腰把孩子从窗根下抱起来。
"小孩子,别看。"
"耶耶怎么了。"
"没怎么。"
"耶耶在哭。"
"没哭。"
祖母把孩子抱回房。
"晚了,该睡了。"
孩子躺下。
"明天还要早起。"
"嗯。"
祖母吹灯,门关上,屋里黑了。
孩子躺着,眼睛睁着。
外面有什么东西在滴,是屋檐上的雪水,一滴一滴,落在台阶的石板上。
没睡着。
第二天开始,祠堂里多了一块新牌位。
孩子被阿耶领进去,放在蒲团上。
蒲团硬,小膝盖跪上去,生疼。
"磕头。"
孩子磕。
"再磕。"
又磕。
"看清楚。"
阿耶的手指着那块旧牌位。
漆是黑的,木头是黄的。
字刻在上头,一笔一划,但孩子认的字不多。
孩子伸手想去摸那些字。
一只大手把小手拍掉了。
"祖宗的牌位,不能摸。"
小手背上印了一道红。
孩子把手缩回来,揣到袖子里。
李亮在蒲团上跪下,也磕头,磕得比孩子重。
额头碰在砖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磕完,站起来,朝着孩子脑袋上揉了揉。
"出去吧。"
孩子从蒲团上爬下来,蒲团上留了两个浅浅的、小小的膝印。
走到祠堂门口的时候,孩子回头看了一眼。
蜡油正从蜡烛上滴下来,一滴,落在香炉边沿上,凝住了。
那两块牌位在暗处并排站着。
一高一矮,高的那块是祖父的,矮的那块是新添的。
孩子不知道这些牌位是什么。
孩子只知道阿耶在这些木头前面磕头,肩膀会一动一动的。
记住了这件事,没跟任何人说。
开蒙是在那之后不久。
来教书的先生姓崔,从城南请来的老儒。
崔先生瘦,胡子花白,走路慢,坐下来喝茶的时候手抖,茶杯端到嘴边要停两下才能喝进去。
第一天上课。崔先生在书案上铺了一张纸,蘸了墨,写了一个字。
"你叫什么。"
"李寿。"
"哪个寿。"
孩子不会写。
崔先生指着纸上那个字。
"看清楚,这个就是寿。"
孩子看了。
"自己写。"
孩子拿笔。
笔太长,握不稳。
写出来一个歪歪扭扭的东西,不像字,倒像一条被踩死的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