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深,出血了。

    血滴下来。

    滴在墙根的青苔上。

    他没擦。

    翻过去了。

    墙外面是城外。

    天亮了。

    城外二十里的地方有一片乱葬岗。

    走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巳时了。

    走了四个多时辰,腿酸,脚底磨起个泡。

    乱葬岗在一片荒地里,没什么草。

    坟堆乱七八糟,新的旧的混在一起。

    有些坟上插着白幡,有些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土包,前面的牌匾也腐化了,看不清里面埋着的人。

    天上有乌鸦,三两只,在坟堆上方盘旋。

    他走进乱葬岗。

    找了一具尸体。

    是个男的。

    年纪跟他差不多。

    死了几天了,脸已经发青,但还没烂。

    脸上盖着一领草席。草席是破的。

    蹲下。

    掀开草席一角。

    那个人的眼睛闭着。

    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

    下巴上有胡茬。

    把草席放下来,脱那个人的外衣。

    外衣是一件灰褐色的粗布袄,领口那里有一块深色的渍,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忍着反胃穿上。

    很臭,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味道,他忍住了。

    把自己原来的短打团起来,塞进一个坟堆的土底下,踢了一脚泥盖上。

    站起来。

    风吹过来。

    草席被掀起一角,那个死人的半边脸露出来。

    他蹲回去,把草席重新盖好,找了一块石头压在上面。

    转身往南走。

    走了一里地,停下来回头。

    乱葬岗在后面,乌鸦还在天上。

    往乱葬岗的方向作了一个揖。

    不深,一个浅揖。

    那个人是谁,家里有没有人。

    死了几天为什么没人来收,他不知道。

    转身继续走。

    肚子饿了。

    从布袋里摸出炒米。

    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嚼。

    是郑婉炒的那股焦香味。

    嚼到一半,嘴里的动作慢了一下。

    接着嚼,强咽下去。

    又抓了一把。

    吃完,喝了一口水。

    水是从城里带出来的,灌在一只皮囊里,还有一点温。

    在路边坐下,歇了一会儿。

    太阳升到头顶了。

    起身继续走。

    鄠县的山在城西南。

    走了三天。

    第一天走得快,三十里。

    路是官道,平的,好走。

    路上偶尔有人,挑担子的、赶牛车的,没人看他。

    他穿着死人的袄子,脸上全是土,看着像一个逃荒的。

    第二天腿软了,走了二十里,路开始不平了。

    离了官道,走的是田间小路。

    路边有村子,炊烟从矮房子的屋顶上冒出来。

    他没进村,绕着走。

    第三天下雨,走了十五里。

    雨不大,但路滑。

    摔了两次。

    第一次摔在一个泥坑里,手撑在泥里,虎口那道口子刺痛了一下。

    第二次摔得重,膝盖砸在一块石头上。

    膝盖骨那里传上来一股酸痛,酸到牙根。

    他坐着没起来,起不来。

    雨水从头发上往下流,流到脸上,流进脖子里。

    用手抹了一把脸。

    手脏,指甲缝里全是泥。

    虎口那道口子已经结了痂,痂边上有一圈新长出来的嫩皮。

    子时前后,雨小了,稀稀拉拉的,他找到一处岩洞。

    岩洞不深,两三步就到底了,底上是湿的,石头上渗着水。

    洞口窄,只能侧着身子挤进去。

    靠在岩壁上,听见一个声音。

    牙齿打架的声音。

    咯咯咯……

    咯咯咯……

    听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是自己的。

    伸手抱住膝盖。

    牙齿还在响。

    咬住下唇,响声小了一些。

    闭上眼。

    外面的雨声,风声。

    远处什么东西在叫,不知道是鸟还是兽。

    坐在个不知道名字的山洞里。

    穿着个死人的衣服。腰上别着把生锈的刀,怀里揣着半袋炒米。

    他是陇西李氏,是李虎的孙子,是李亮的儿子,是……

    是什么?

    在这荒郊野岭的,是什么都不是。

    就是一个在雨夜里蹲着的、四十岁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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