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行,你要是让我今晚再跑一趟,我怕忍不住揍你。”薛万彻站起身,拍了拍屁股:“春桃还在等我呢,我先回去了。”

    裴寂嗯了一声,重新靠回椅背上,把手炉搭在腿上,眼皮往下压了压,那种漫不经心的样子重新回来了。

    只是手里的手炉,比刚才啊薛万彻进屋的时候,捏得更紧了一些。

    次日,傍晚。

    冬天的天黑得早,黑下来的时候还不到酉时,但光已经从窗纸上退干净了,屋里的蜡烛接替了日光,把四面墙照成暖黄色。

    药炉还在咕噜,水声细,均匀,响了两天两夜了,还在响。

    王氏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李恽的脸,看了一会儿,眼皮往下坠,又撑上来。

    她已经不知道这是今天第几次要打盹了,每次都撑住了,这次也撑住了。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

    王氏眼皮猛地抬起来。

    李恽的手指动了,动了一下,停住,又动了一下,随即眉头皱起来,皱得很深,是那种从睡里头往外挣的样子,挣了一会儿,右眼睁开了。

    盯着头顶看了一息,空的,适应着。

    王氏没有出声,就那么看着他,等他自己回过神来。

    李恽的目光慢慢从头顶移下来,移到旁边,落在王氏脸上,停住,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一下,发出来的声音哑,干,像是嗓子里铺了一层沙。

    "娘。"

    王氏喉头动了一下,应了一声。

    "醒了。"

    李恽嗯了一声,往四周看了一眼,认出来这是医务室,再往旁边看。

    "青雀哥呢。"

    王氏愣了一下,朝着角落里的张奉御摆了摆手:"太医。"

    张奉御抬头。

    "本宫想跟孩子说些话。"

    张奉御放下笔,站起身,走到床边,先看了看李恽,俯身在他额头摸了一下,退开,点了点头。

    "娘娘,殿下刚醒,不宜太多伤神。"

    "下官正好想去个恭房,大概一炷香时间。"

    王氏微微颔首。

    "有劳大人了。"

    张奉御应了一声,把门带上。

    脚步声在廊上走远了,消失了。

    屋里就剩王氏和李恽。

    王氏重新把目光落在李恽脸上,看了他一会儿,开口道。

    "你昏着的时候,青雀殿下跪在姨娘跟前,发了誓。"

    李恽往她这边看过来,没说话,等着。

    "当着太上皇的面。"

    王氏把那几句话转述出来,说李泰跪下来的样子,说他怎么发誓,说那句日后,我绝不负老七,说完就停下来,看着李恽。

    李恽听完,双眼盯着屋顶,想抬手,肩膀上传来的疼让他不得不停了下来。

    “娘,我觉得他是认真的。”

    “对了,我这怎么浑身疼,太医怎么说?”

    “太医也不敢说,主要是胳膊和腿断了。”王氏看着他,眼神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情绪。

    "恽儿。"

    "娘问你一件事。"

    李恽把目光从屋顶移下来,落在她脸上,等着。

    "你觉得大安宫如何?"

    李恽愣了一下,想了半晌,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大安宫很好。"

    王氏摇了摇头,把手搭在床沿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重新问。

    "娘问的不是这个。"

    "恽儿,你伤成了这样,能恢复成什么样,现在还不好说。"

    “日后可能会是个跛子,胳膊也抬不起来,现在你的骨头已经接上了,但是什么时候长好,谁都不知道。”

    说到这,顿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娘是想问,你觉得这大安宫,这大唐军院,日后,有没有你的容身之地?"

    屋里安静了一息。

    李恽躺在床上,听完这个问题,在心里想了一会儿,把嘴张开,先说了一个字。

    "有。"

    然后停住,又说了一个字。

    "没。"

    王氏看着他。

    李恽把话说完整,声音比刚才有力气了一点。

    "娘,大安宫这边学子太多了。"

    "大家都很厉害,能说会道的,能写能算的,做木工的,懂铁器的,能打仗的,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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