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起,我开始真正地学。

    不是学读书。不是学算账。

    是学刀。

    一种看不见的刀。

    藏在笑里的刀,藏在话里的刀,藏在低眉顺眼里的刀,藏在逢迎拍马里的刀。

    杨素教我怎么说话,同一句话,换一个字,意思就变了。

    大人英明和大人果然英明,差一个果然。

    前面是恭维,后面是暗示你之前怀疑过他不英明。

    杨素教我怎么站位,朝堂上谁站在前面谁站在后面,不是随便排的。

    站在前面的不一定是最有权的,站在最有权的人身后半步的那个,才是真正说了算的。

    杨素教我怎么藏,你知道的事,不能让人知道你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要让人以为你知道。

    你想做的事,要让别人以为是他自己想做的。

    你不想做的事,要让别人替你做了,还觉得是替自己做的。

    我学了三年。

    三年以后,我十八岁。

    杨素说:"你可以出师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可惜了。"

    我问:"大人可惜什么?"

    他没回答。

    后来我才明白他可惜什么。

    他可惜的是,我学会了他所有的本事。

    可我没有他的命。

    他是贵族出身,含着金钥匙长大的,他的刀再狠,底下有一座山撑着。

    我什么都没有。

    我的刀悬在半空里,下面是万丈深渊。

    一不小心,就粉身碎骨。

    杨素身边的人很多。

    幕僚、门客、清客,各色人等,乌泱乌泱的。

    我在里面不起眼。一个蓨县来的穷小子,没有背景,没有家族,没有任何可以拿出来说的资本。

    可我活下来了。

    不光活下来了,还往上爬了。

    我的第一张面具,是忠厚老实。

    我在杨府里从不争功。别人抢着在杨素面前表现,我缩在后面。

    别人献计献策,我点头称是。

    别人吵架争宠,我在旁边和稀泥。

    "德彝这个人,老实。"

    这是杨府上上下下对我的评价。

    老实。

    好说话。

    没脾气。

    不惹事。

    他们不知道的是,我不争,不是因为我不想争。

    是因为我在等。

    等什么?

    等别人犯错。

    杨素身边有一个幕僚,姓陈,资历比我老,本事比我大,在杨素面前说得上话。

    不是主子对下人教导的那种,是真能影响杨素决断的说上话。

    他是我往上爬的最大障碍。

    我没去排挤他,对他客客气气的,端茶倒水,嘘寒问暖。

    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从不推辞,从不抱怨。

    他渐渐对我放松了警惕。

    然后他犯了一个错。

    他在外面接了一个商贾的好处,帮人在杨素面前说了几句话。

    这事本来不大,杨府里这种事多了去了,可那个商贾后来跟杨素的政敌搭上了关系。

    是我发现的。

    不是我故意去查的。是我恰好听到了几句闲话。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杨素。

    不是直接告的。那样太蠢了,直接告状的人,杨素看不起。

    "大人,陈先生最近气色不太好,好像有什么心事,小人担心他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为难的事,大人要不要关心一下?"

    就这一句。

    杨素什么都明白了。

    他派人去查。一查就查出来了。

    陈幕僚被赶出了杨府。

    走的时候还不知道是我干的,在杨府门前,他还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德彝,好好干,我走了。"

    我送他到门口。

    "陈先生保重。"

    我笑着说的。

    笑得很真诚。

    很老实。

    这是我的第一张面具。

    戴上了以后,就再也没摘下来过。

    杨素死在仁寿四年。

    那年我二十七岁。

    他临死前那几天,府里乱成了一锅粥。

    家眷们哭天喊地,幕僚们各自盘算退路,门客们已经开始偷偷地把值钱的东西往外搬了。

    树倒猢狲散。

    我见过这个词,可没想到看起来是这个样子,昨天还在杨素面前点头哈腰的人,今天已经在打听别的大人府上还缺不缺人了。

    杨素咽气之前,我去看了他最后一面。

    他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已经浑浊了,看不清东西,满屋子的药味和**的气息。

    "谁?"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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