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根被扔在河里的木头,被人流冲来冲去。

    三舅把粮食送到了他在长安的掌柜铺子里,然后领着我在城里转了一圈。

    转了一圈,他把我带到了一条巷子口。

    "看见了吗?"

    他指着巷子尽头的一座大宅子。

    高墙朱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

    杨府。

    两个金字,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这是越国公杨素杨大人的府。"三舅说。"整个长安城,数他的府邸最大,你想活下去,就投他的门。"

    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三舅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然后他走了。

    头都没回。

    我站在巷子口,看着杨府的大门。

    朱红色的漆。

    铜钉。

    石狮子。

    门关着。

    我这辈子见过太多关着的门。

    蓨县衙门的门,关着。

    粮仓的门,烧了。

    家的门……

    不想了。

    我握了握拳。

    手心里还有磨出来的茧子,是在蓨县挖坟的时候磨的。

    我走过去。

    蹲在了杨府的门口。

    我蹲了三天。

    第一天。

    天亮蹲到天黑,门口有门房,不让我靠近,也不撵我走。

    大概是觉得这种投门的穷小子多了去了,不值当理会。

    我蹲在大门外十步远的地方,靠着墙根。

    饿了。

    包袱里的干粮第一天就吃完了,剩下那个装钱的小布袋,我没舍得动。

    那是我娘给的,七十三文。

    我不到绝路不花。

    到了下午,一个厨子模样的人从侧门出来倒泔水。

    我看见泔水桶边上挂着半块烧饼,大概是哪个丫鬟吃剩的。我等那人走了,过去捡了。

    半块烧饼,硬了,但还能嚼。

    顶了半天。

    第二天下雨了。

    秋雨,细细密密的,不大,但冷。

    我靠着墙根缩成一团,把包袱顶在头上挡雨。

    雨水顺着墙面往下淌,淌到我蹲着的地方,裤腿湿了。

    没吃的了。

    墙根底下的水洼里有雨水,我用手捧着喝了几口,凉的,有股子泥腥味。

    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很多。坐轿子的,骑马的,走路的。

    有人看我一眼,有人看都不看。

    没人问我是谁。

    没人管我为什么蹲在这儿。

    长安城这么大,一个蹲在墙根底下的穷小子,跟路边的野狗没什么分别。

    第三天天晴了。

    我的衣裳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又冷又难受。

    肚子空了两天了,脑袋发晕,眼前的东西有一阵没一阵地发花。

    上午。

    大门开了。

    里面出来了一顶轿子,八个人抬的,轿帘子是绣了金线的,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

    轿子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帘子忽然掀开了一角。

    有人从里面看了我一眼。

    那是我第一次见杨素。

    我的故事,从那一双眼睛开始。

    可那一双眼睛之前的事------

    蓨县的泥路,我娘的面片汤,我爹的粮仓,火光,烟,横梁,血,七十三文钱,二十六天的路,半块烧饼,墙根底下的雨水。

    这些事,才是我的根。

    是长在墙头上的草的根。

    又浅又短。

    可它是根。

    没有它,连墙头草都做不成。

    杨素留下了我。

    就因为我蹲了三天没走。

    说起来可笑。堂堂越国公、大隋宰相、天下兵马大元帅,看上了一个蹲在墙根底下的穷小子。

    不是因为我有什么本事,是因为我身上有一样东西,他觉得有趣。

    "你要什么?"

    "回大人,小人想给大人当差。"

    "你会什么?"

    "小人会读书,会算账,会看人脸色。"

    他笑了。

    那个笑,我后来见过无数次,不是高兴的笑,不是亲切的笑,是一只猫看到了一只有意思的老鼠时那种笑。

    "会看人脸色?这话倒新鲜。”

    “好,留下吧。"

    我进了杨府。

    从最底层做起,书童。

    磨墨、抄书、端茶、倒水、扫地、洗砚台。

    跟其他书童一起住在后院的下人房里,八个人一间屋,挤在通铺上。

    褥子是旧的,有股子霉味,比我家的炕还硬。

    可我不在乎。

    我有饭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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