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车辙印硬邦邦的,硌脚。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她矮了,不是真的矮了,是背弯了。

    前天还不弯的,今天弯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了她的脊背上,把她压弯了。

    到家以后,她开始卖东西。

    先卖了那只花公鸡,三文钱。

    然后是五只母鸡,十文钱。

    然后是柜子、桌子、凳子,能搬动的家什都卖了。

    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直到有一天,她把我叫到跟前。

    "德彝,你远房三舅在长安做生意。

    我托了人带信给他,他说可以把你带去。"

    我不说话。

    "去了长安,找个大户人家投靠,你识字,会读书,能干活,只要进了门,就有一口饭吃。"

    我还是不说话。

    "你爹说了什么,你记着吗?"

    "记着,让我活下去。"

    "那就去,活下去。"

    她的声音很平,平的听不出任何语气。

    可我看见了她的手。

    她的手在发抖。

    那双揉面片的手。那双粗糙的、裂了口子的手,攥着衣角,攥得发白。

    走的那天是个早晨。

    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

    不对,鸡已经卖了,没有鸡叫了,这个小屋子里,可能再也没有鸡叫了。

    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井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地冒。

    远房三舅赶了一辆牛车来接我。

    他是个胖子,穿一件褐色的短衫,脸上带着生意人的那种笑,不深不浅,不冷不热,看不出好坏。

    我娘给我收拾了一个包袱。

    一件换洗衣裳,两双布鞋,半块干粮,还有一个小布袋。

    里面装着七十三文钱。

    那是我爹留下的全部积蓄,加上卖鸡卖家具的钱,再加上我娘卖了自己嫁妆里那把剪子的钱,凑的。

    七十三文。

    一个人的命就值七十三文。

    我把包袱背在身上,包袱很轻,轻得还是孩子的我都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我娘站在门口。

    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跟我爹那件一样的布料。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挽了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

    她看着我。

    没什么表情。

    就那么看着。

    "走了。"我说。

    她点了一下头。

    我转身上了牛车。

    三舅吆喝了一声,牛慢腾腾地迈开了步子。

    车轱辘碾在泥路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响。

    我坐在牛车后面,背对着前方,面朝着来路。

    我娘还站在门口。

    她没进去。

    牛车走得慢,我看着她一点一点地变小。

    先是看不清她的脸了。

    然后看不清她的衣裳了。

    然后她变成了一个影子。

    一个灰蒙蒙的、站在门口的影子。

    越来越小。

    越来越远。

    直到变成了一个点。

    牛车拐了一个弯,那个点消失了。

    我没哭。

    不是不想哭。

    是不能哭。

    我爹说了,活下去,不管用什么法子。

    哭不能帮我活下去。

    所以我没哭。

    我攥着包袱带子,攥得很紧。

    手心里全是汗,汗把包袱带子浸湿了,凉凉的,黏黏的。

    牛车出了蓨县的城门。

    门洞里阴暗潮湿,有一股尿骚味,出了门洞,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我眯了眼。

    路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干歪歪的,枝丫上还挂着几片黄叶子。

    树下坐着一个老头在晒太阳,缩在破棉袄里,像只冬眠的老猫。

    牛车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浑浊的,看不出什么意思。

    我也看了他一眼。

    然后牛车过去了。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回过蓨县。

    从蓨县到长安,走了二十六天。

    三舅是做粮食生意的,说是做生意,其实就是帮人跑车,手下有三辆牛车,拉着粮食往长安送。

    我坐在最后一辆车上,屁股下面垫着一袋粟米。

    粟米硬邦邦的,硌得屁股疼,可比走路强。

    我见过沿路走的人,背着铺盖卷,弓着腰,一步一步地挪。

    从天亮走到天黑,累得连嚼干粮的力气都没有。

    路上的事,大部分都模糊了。

    可有几样记得。

    记得过黄河的时候,渡口在一个叫什么津的地方,名字忘了。

    河面很宽,水是黄的,浑浊的,像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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