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爹一样,从来不说多余的话。

    我端起碗,先喝一口汤。

    咸的,微微的咸,暖的,从嗓子一直暖到肚子里,然后才慢慢开始吃面片。

    软的,滑的,带着一点点嚼劲。

    这就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后来我在杨素府上吃过燕窝,在宫里吃过御膳,在大安宫吃过李渊做的火锅,可没有一样东西比得上那碗面片汤。

    白水,一撮盐,几根葱花。

    就那个味儿。

    到死都忘不了。

    蓨县的冬天冷。

    不是那种长安城里的冷,长安的冷是干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蓨县的冷是湿的,钻骨头的那种,空气里带着水汽,冷飕飕地往衣裳缝里钻,怎么捂都捂不住。

    我家没有炭。

    烧不起。

    冬天烧的是秸秆和干牛粪,我爹每年秋收以后都要去城外捡秸秆,一捆一捆地背回来,码在院子的墙根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

    牛粪是从地里捡的,晾干了,一片一片地叠好,存着过冬。

    秸秆烧起来快,一把火,呼地就没了,得不停地往灶里添。牛粪烧得慢,但烟大,呛人。

    冬天的时候,我家屋子里总是弥漫着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衣裳上、头发上、被子上,全是。

    夜里最难熬。

    我跟我爹我娘睡一个炕。

    炕底下烧了火,刚睡下去的时候是暖的,可到了后半夜,火灭了,炕就凉了。

    我缩在被窝里,把整个人蜷成一团,手脚冰凉。有时候冻得睡不着,就听外面的风。

    风在墙缝里钻,发出一种尖细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我问我娘:"外面是谁在哭?"

    我娘说:"是风,风没有家,所以哭。"

    我说:"风为什么没有家?"

    我娘没回答。

    后来我才明白,她说的是风,也不是风。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

    腊月里连着下了三天的雪,路上的积雪有半尺厚。

    蓨县的泥路彻底不能走了,出门就得踩雪,鞋子不消一刻钟就湿透了。

    我只有一双布鞋,湿了以后冻成了硬壳子,穿不了。

    我娘拿了块破布,裹在我脚上,外面再套上我爹的旧草鞋。草鞋太大了,走路一甩一甩的,雪灌进去,化成水,冰冰凉的。

    那年我冻了脚。

    两个小脚趾头,肿得跟蒜瓣似的,紫红色的,又痒又疼。

    我娘用热水给我泡脚,泡完了抹一点猪油,猪油是从邻居赵婶家借的,就那么一小点,我娘用手指尖抠着抹,省着用。

    脚趾头后来好了,可每年一到冬天就犯,一直到我进了杨素的府上,有了炭火烤,才慢慢地不犯了。

    可那种冷,记住了。

    刻在骨头里的那种冷。

    后来不管我穿多厚的皮袍子,坐在多大的炭火盆旁边,一到冬天,脚趾头还是会隐隐地疼。

    那不是脚疼。

    是蓨县的冬天还在我身上。

    一辈子都在。

    隔了一年,我爹送我去读书,那年我八岁。

    县城里有一个私塾,开在城隍庙旁边。

    先生姓孙,五十多岁,留着一把稀疏的山羊胡,背有点驼。他教书教了三十年,教出来的学生没一个考上功名的。

    可他还是教。

    每天早上坐在堂前,手里拿着一本翻烂了的论语,摇头晃脑地念。

    我爹领着我去拜先生。

    带了两条腊肉做拜师礼。

    那两条腊肉是我家过年攒下来的,本来要留到开春吃的。

    我爹咬了咬牙,拿了。

    孙先生看了看我,问:"识字吗?"

    我爹替我答:"识几个,在家教过他。"

    "教过什么?"

    "千字文,背了一半。"

    孙先生点了点头,让我背一段。

    我张嘴就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一口气背到了龙师火帝,鸟官人皇。

    孙先生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错。"他说。然后冲我爹摆了摆手。"留下吧。"

    我爹把腊肉放在桌上,冲先生鞠了个躬,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后来我想,他大概想说的是:好好读,别给爹丢人,也可能说的是家中腊肉换的读书机会,别浪费。

    可他没说。

    他的感情从来都不会表达出来。

    私塾里一共十二个学生。

    年纪最大的十五,最小的就是我。

    我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是一张豁了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

大唐:开局退位,把李二整不会了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长安街溜子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长安街溜子并收藏大唐:开局退位,把李二整不会了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