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昊驾雪橇驶入运河古都聊城,这里便是东昌府治,因漕运而兴盛,冬日农闲,正是百姓做生意的好时节,街市人流密织,积气成雾。

    卖耍货的镗锣鸣响连天,铜簪锡钮,逢妇女殷勤说减价成交,小商贩的吆喝此起彼伏,饴糖炊饼,遇儿童先自夸香甜美口。

    绫罗绸缎铺中,斜坐着肥胖客官,骡马牛驴场里,奔走着刁钻经纪,秃驴托僧砵,挨门逐户呢喃,口中是阿弥陀佛,士子戴儒巾,到处浪荡发骚,满眼是美人娇娥。

    张昊径直进来平山卫署衙门,值日官闻报漕督驾到,飞奔去迎,看到亲卫捧的一轴明黄圣旨、一个锦囊印匣,率众呼啦啦跪倒。

    “击鼓。”

    亲兵将圣旨和印匣置于公座旁的几形高架上,三通鼓响,清冷大堂很快便聚集一群文武。

    “名册拿来。”

    吏房文书呈上花名册。

    张昊翻开扫一眼,平山卫指挥使叫陶莲生,望向堂下说:

    “本官所为何来你们很清楚,指挥使、卫镇抚留下,其余暂退。”

    结果堂下只剩一个满嘴毛的家伙,战战兢兢说:

    “总漕老爷,陶掌印去了左千户所,卑职已经派人去叫了。”

    张昊看一名册,这位卫镇抚叫周绍闻。

    “董来保你听说过没?”

    周绍闻皱眉勾头,沉吟道:

    “北关钱庄的东家就叫董来保,不知老爷······”

    “他在城中么?”

    “这个、或许在吧。”

    “传当值千户。”

    那个候在廊下的千户疾步进厅,一跪一叩。

    “末将夏允、拜见总漕老爷!”

    “董来保你可认识?”

    夏允迟疑一下。

    “末将认识。”

    “他在城中的产业你可了解?”

    “末将、末将不太了解。”

    “那就是很了解,不要太谦虚嘛,夏千户,你亲自去捉董来保,给你半个时辰,捉不到就提头来见。

    周镇抚,给你一个时辰,调兵查封董来保所有产业,出了纰漏也一样,自个抹脖子算了,省得受罪。”

    堂下二人头冒冷汗,急急口称遵命。

    “去吧,我等着。”

    张昊让人搬来茶几椅子,又把经历叫来唠嗑。

    卫所的武官都是钉子户,即所谓世官,又名土豪,经历相反,是吏部选授的文官,管理六房,即所谓流官,任期到了就得走。

    马经历见制台老爷如此礼遇,颇有些飘飘然,端着茶盏不时呷上一口,有问必答。

    “刘知府官声甚好,卑职并非虚言,老爷有所不知,除礼服外,刘知府周身衣履无一丝罗绮,平日都是粗布袍服,与百姓没区别。

    他们一家人很少出门交游应酬,其夫人自从来到聊城,四年多未尝出门与别家眷属答拜,据说其夫人儿女的衣服同样补丁摞补丁。

    他家的仆人都逃了,内宅只有一老仆守门,凡家务洒扫,皆夫人率子女操劳,刘知府出行也不坐轿,惟雨天路太烂时,偶尔坐车。

    如此艰苦,人所不堪,刘知府却处之怡然,因长年舍不得吃肉,还得了一个刘青菜的绰号,并非卑职说嘴,这些事本地人都知道。”

    张昊生出荒诞之感,我大明除了海圣人,难道还有一位刘圣人?

    海瑞拒绝任何灰色收入,恪守低得可怜的薪俸,只能在官署后宅自辟菜园,才得以维持生活,偶尔买几斤肉,便成为轰动性的大事件。

    可他在博平所听说,本地差徭甚重,大户派车马,供柴草,小户摊钱粮,充夫役,劣绅奸商遍地,乡民能逃必逃,圣人治下就这鳖形?

    他相信卫所军户所言非虚,因为海右地缘这里摆着,如果不提贪官污吏,海右百姓头上,至少有四座大山:供漕、海防、支辽、藩王。

    如此一来,这位昌平知府刘鹏年可能是真清官,因为一清到底的官员,既无法获得同僚的配合,也无法为民办事,这才导致府困民穷。

    还有个可能,此人和淮安知府范槚一样,是个善于伪装、精于造势的大贪官,他都有些迫不及待了,想见见这位刻骨清贫的“刘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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