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爷爷称不上好官,但也不会害别人家破人亡,她父亲是罪有应得。”

    老太太闭上眼叹气,缓缓道:

    “她父亲章振是世袭千户,一直做到协守大同副总兵,喝兵血不用说,只要不出事,没人管,后来因为修建五堡出了事。

    你爷爷说,五堡孤悬边墙外,要时刻提防鞑子,堡修好,官军无人愿往,巡抚蔡天佑便逼迫官军去驻防,结果闹出叛乱。

    巡抚参将被杀,总兵镇守知府全逃了,章振被叛军奉为首领,后来朝廷派你爷爷出任巡抚,他把罪责都推到了死者身上。

    不管章振是被逼无奈,还是有什么目的,总之是有功无过,不但得到军兵拥护,又升了都督佥事,充任总兵官镇守大同。

    事情还远未结束,过了不久,章振便因为贪污挪用军饷被言官弹劾,罢官闲住军卫,左卫中路参将李瑾,升为大同总兵。

    你爷爷说当时孤店在开挖堑壕御虏,谁也没想到,为修这四十多里的堑壕又生叛乱,李瑾被杀,章振又被叛军推为首领。

    若说第一次叛乱是惧怕鞑子,这一次就是个笑话,都看出来了,两次叛乱是章振捣鬼,他派人找你爷爷,想要官复原职。

    你爷爷虚与委蛇,随后大军齐至,他走投无路,仰药自尽,此事牵连甚广,你爷爷也丢了官,他是小心眼,活活气死了。”

    张昊笑道:

    “奶奶,你是故意这么说爷爷的吧?”

    老太太搂着他笑笑,缓缓摇头。

    “当日听说你升任巡抚,我一点也开心不起来,邸报我看了,你做的事太招人恨,圣上不会一直护着你,那些开国勋臣是怎么死的?还有朱纨、严嵩、你爷爷,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你只是圣上手里的棋子,随时可以抛弃······”

    这个尘世,只有奶奶是一心为他着想,张昊不想让奶奶担心,想要告诉她,自己早就安排好了退路,可是他怕奶奶无法接受,抱着奶奶轻轻摇晃,一时之间,不知道从何说起。

    安慰奶奶的法子很多,他思来想去,最终挑了一个最简单的,趴在奶奶耳边嘀咕几句。

    老太太想起邸报刊载的羊城和登莱市泊之事,轻轻的敲他脑门一下,溺爱道:

    “皮猴子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变着法的哄人。”

    张昊不依了。

    “海运公司一半都送了出去,真金白银,如果这是哄,求奶奶天天哄我。”

    “哄够你了,累,眼下无虞,不代表将来无事,贪得者封公怨不授侯,知足者布衣暖于貂裘,记住,进步处便思退步,着手处先图放手。”

    老太太摸摸孙子脸蛋。

    “行了,别缠着奶奶了,让我歪一会儿。”

    张昊把奶奶倚靠的被褥拿开,掖好被子正要离开,老太太又道:

    “皮猴子,七省总督胡宗宪也倒了啊。”

    他明白奶奶的意思,漕粮海运,既要面对河运派使绊子,还要提防倭寇偷袭,胡宗宪在民间威望不小,如今倒台,百姓都怕倭患复炽。

    “奶奶,就是因为天下承平日久,才会海防糜烂,眼下是朝廷振作的机会,倭狗不足惧,当年烧了咱家田庄的仇我还没报呢。”

    奶奶喃喃着什么,张昊弯腰凑耳,只听到均匀的呼吸,老太太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春阳正暖,风儿温柔,几只小猫咪追逐着穿过夹道,张昊进来自己小院,林汐在给春晓洗头,去石凳上坐下,唤了几声花花,不见小伙伴踪影。

    “花花呢?”

    春晓坐在那里勾着头说:

    “和你一样,早就变野了,老在外面跑,除非寻不到吃的才回来,洗头么?还有不少热水。”

    “变着法的埋怨是吧,晚上再洗。”

    张昊去把藤榻搬来躺下,轱辘井、葡萄架、花芽肥圆的大梨树、尖尖翘翘的小楼檐角,一一在他眼前划过,最后是蓝格盈盈的天。

    林汐把盆架挪开,春晓坐起来擦头发,见他闭着眼泪涟涟的,急道:

    “夫君怎么哭了?”

    张昊摇头,他只是单纯觉得,生在这里、死在这里,是人世间最幸福的事,仅此而已。

    鸟声在耳畔啾啾,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梦中圆儿拉扯他起床,他不想起来,昨日下田累坏了,搂着不让她拉扯,青钿又过来催他,说是江边渔民发现倭狗了,田庄的人得赶紧进城躲灾,惊得他噌的一下坐起来。

    睁开眼,见春晓坐在一边,松了口气,转眼看到一只脏兮兮的大花猫。

    “哎呀、花花!”

    张昊坐起来招手,在月门晃悠的花花窜过来,呼哧一下蹦他怀里,上下翻腾。

    春晓埋怨说:

    “它身上好脏,也不让我洗,看见我就躲。”

    “林汐去后面菜园水渠捞两条小鱼,网兜在鸣翠轩西边的抱厦。”

    张昊去找洗衣盆,兑水给花花洗澡,对支颐歪躺在藤榻上的春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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