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说得认真,浑浊的老眼里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我心头一暖,抱拳拱手,深深低了低头。

    让道长久等了。

    张三顺摆摆手,把竹枝扔了,从怀里摸出那个眼熟的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递过来。

    里头咋样?

    我接过葫芦,仰头饮尽最后一口残酒。劣酒辣喉,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却将胸口那团郁结的浊气冲淡了些许。

    我简单的说了一下里面的所见所闻。

    张三顺沉默着听。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只是眼角的皱纹似乎又深了几分。

    那个黄袍老道,我继续道,就是咱们白日见着的那个。他应该是老鸦山墨点云的人。今日生意做完,他换了夜行衣,把账目誊抄了一份,带回去给门主汇报。

    张三顺霍然抬头。

    老鸦山?

    嗯。他亲口说的,回山跟门主汇报。我顿了顿,他的身法,与我的风影遁同源。虽然差了很多,但速度远高于常人。

    张三顺盯着我看了片刻,忽然骂了一句极粗鄙的脏话。

    墨麒麟被他的嗓门惊动,耳朵高高竖起,打了个响鼻。

    所以,张三顺深吸一口气,咱们这一趟,没白跑。

    没白跑。我点头。

    他不再说话,只是从我手中拿回酒葫芦,使劲摇了摇。里头空了。他失望地塞上塞子,揣回怀里,抬头望向暮色深沉的天空。

    接下来咋弄?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草屑。

    道长,你方才在此等我,可曾见到有人骑马下山?

    张三顺皱眉回想。

    骑马下山的,这半个时辰里见了三个。一个是穿着绸衫的胖员外,带着两个挑担仆从,往湖州方向去了。还有一个是赶着骡车的香客,车上拉着两筐香烛,瞧着像是贩香的小商人。第三个

    他顿了顿。

    第三个是乾元观里的道士,蓝衣,四五十岁,骑一匹青骡,慢悠悠往北走的。你说的那种黑衣夜行人,一个都没有。

    我点点头。

    意料之中。黄袍道长那般谨慎的人,出山必然走隐蔽小道,不会堂而皇之从山门骑马下山。乾元观通往老鸦山,必然有更隐秘的路径。

    事不宜迟。我说,我们得快走。

    张三顺立刻起身,拍了拍墨麒麟的脖颈。那大家伙站起身,浑身鬃毛一抖,精神抖擞。

    回渡萍镇?

    嗯。先回去跟丹辰子道长他们通个气,再…

    我忽然停住。

    张三顺看着我。

    再什么?

    我转向他,语速极快。

    道长,咱们这样办。我先用蓑衣赶回渡萍镇,跟丹辰子道长和如烟说一声今晚的安排。你骑着墨麒麟在后面走,咱们在老鸦山口汇合。

    老鸦山口?

    渡萍镇往西南三十里,官道岔进山的那条小路,入口有一片乱石堆。白天咱们路过时我留意过,那地方地势高,视野好,藏得住人。

    我顿了顿。

    黄袍道长回山,无论走哪条密道,最终都要从那个山口进入老鸦山腹地。咱们提前在那等着,总能等到他。

    张三顺没有立刻应声。

    他低头看了看墨麒麟,又看了看我,忽然道:唐明,你是怕俺老道拖你后腿?

    我一怔。

    不是

    行了,他打断我,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在暮色里显得有些落寞,但也坦荡,俺知道。你那风影遁,全速起来人影都摸不着,俺骑着墨麒麟也追不上。跟着你去探山,反而容易暴露。

    他拍了拍墨麒麟的脖子。

    俺在山口等你。你进去探虚实,俺在外头接应。

    我看着他。

    张三顺今年五十多了。那身旧道袍穿了几十年,袖口磨得发白,肩头还缝过一块颜色相近的补丁。他的鬓边早已花白,眼角全是岁月刻下的沟壑。年轻时闯荡江湖落下的旧伤,一到阴雨天便隐隐作痛。

    他不是锁霞观里那些清修的高道,也没有丹辰子那般精深的丹道学问。

    他只是个混迹市井、稀里糊涂跟着义和团杀洋人、又稀里糊涂活到今天的邋遢老道。

    可他从来没在这种时候说过一个退字。

    我抱拳,深深一揖。

    道长,待我探清虚实,动手的时候,一定带上你。

    张三顺哈哈一笑,翻身上了墨麒麟。

    废话少说,走!

    暮色四合。

    墨麒麟四蹄腾空,如一道黑色疾风,沿着官道朝渡萍镇方向狂奔。我坐在张三顺身后,一手扶着他的肩,耳畔风声呼啸。

    他没有回头,声音逆着风飘过来。

    你那蓑衣,能飞多快?

    很快

    那你还磨叽啥?赶紧飞回去,俺慢慢骑。等俺到老鸦山口,你也差不多摸清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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