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我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转头看去,后院的阴影里,如霜依旧站在那里。月光此刻偏移,照亮了她半边脸。

    我看清了她的眼睛。

    那不再是浑浊的、死气沉沉的眼睛,而是清澈的,带着一丝茫然,一丝好奇,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

    四目相对。

    如霜缓缓地,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身,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阴影中。

    我站在原地,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这个夜晚,这场团圆宴,似乎只是一个开始。

    更大的风雨,还在后头。

    而我要做的,就是在这风雨来临之前,变得足够强。

    强到能保护这里的一切。

    我深吸一口冰凉的夜风,转身回屋。

    屋里,众人东倒西歪,鼾声四起。如烟端着醒酒汤从厨房出来,见到我,微微一笑。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无论前路多么艰险,有这些人在身边,便值得。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中的汤碗。

    辛苦了。

    如烟摇头,轻声说:你回来,就不辛苦。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这年的雪来得格外早。

    十一月初七,天色从清晨就阴郁着,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要塌下来。我照例在院里站桩,这是师傅传授的法子,说化境期修士虽已能御气飞行,但肉身根基不可废,每日晨昏两次站桩,能调和气血,稳固三心窍的运转。

    我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双手虚抱于腹前。呼吸深长绵缓,一呼一吸间,胸口三个心窍随着节奏微微搏动。左边两个淡青色漩涡吸纳着天地间稀薄的灵气,右边那个深红色漩涡则缓缓流转,将气血精魄淬炼得愈发精纯。

    气海深处,那颗的金丹缓缓旋转。

    金丹表面已有三道金色纹路清晰可见。这是化境巅峰的标志。每一道纹路都蕴含着大道的韵律,与我心神相连。而在金丹旁侧,那团被封印的两百年修为依旧静静悬浮,如同一轮微缩的太阳,散发着磅礴却内敛的能量波动。

    我每日修炼的重点就是炼化这团修为。

    师傅说得没错,修为是水,肉身是桶。我的桶虽然经过三心窍和金丹的淬炼已经足够坚韧,但要容纳两百年修为这等海量的水,仍需时日。我像蚂蚁啃象般,每日只炼化一丝,让那一丝修为融入金丹,化为己用。

    即便如此,进步也已骇人。

    丹辰子前些日子给我把脉,半晌没说话,最后只长叹一声:照这速度,不出三年,你就能真正踏入真人境。那位前辈的修为,当真如汪洋大海。

    我正在站桩,忽然感觉脸颊一凉。

    抬头看去。

    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雪粒子从天上飘下来,落在院里的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渐渐地,雪粒子变成了雪花,一片片,一簇簇,纷纷扬扬,如同撕碎的棉絮,在风中打着旋儿飘落。

    下雪了。

    这是今年第一场雪。

    我收了桩功,站在廊下看雪。雪花落在枯黄的葡萄架上,落在院角的石磨上,落在那几盆已经凋零的菊花上。很快,青石板地面就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是如烟。她披着一件藕荷色棉斗篷,手里捧着个暖手炉,走到我身边,也仰头看雪。

    下雪了。她轻声说。

    嗯。我应了一声,今年雪早。

    瑞雪兆丰年。如烟说,希望明年能太平些。

    我没接话,只是伸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手心瞬间融化,留下一滴冰凉的水渍。

    这个冬天,可能是最好的冬天。

    宅子里的人都在。

    丹辰子和张三顺住在西厢房的客房里,每日除了打坐修炼,就是凑在一起下棋,丹辰子棋风稳健,步步为营;张三顺却是野路子,常常出其不意,两人能从早晨下到黄昏,吵吵嚷嚷,谁也不服谁。

    侯半仙则神出鬼没。有时一连几天不见人影,说是去租界给人算命;有时又突然冒出来,带回来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给王千柔捎了盒西洋胭脂,给如烟买了条丝巾,给我爹娘带了些南方来的干果。有一次他甚至弄来了一台留声机,放在正堂里,放上唱片,咿咿呀呀的戏曲声把整个宅子都惊动了。

    陈永年和陆九幽不常来,但每隔十天半月总会来一趟。陈永年给我爹娘诊脉开方,顺便给我看看修炼有无岔气;陆九幽则大多沉默,偶尔和丹辰子讨论些修行上的玄理,两人一说就是大半天。

    杜月儿每旬会来一次,带着瘦猴和铁头。她如今是租界有名的月宫仙子,夜总会生意红火,人也愈发干练。每次来都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洋酒、咖啡、糕点,还有给如烟和王千柔的衣料首饰。瘦猴管账愈发精明,铁头则更壮实了, 憨笑着跟在后面,手里总是提着最重的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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