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3、被算计的女大夫 二十四(1/3)

    安得门约严淮安喝酒那日，天色阴沉得像块浸了水的灰布，压得人喘不过气。酒楼临河，二楼雅间窗棂半开，风裹着水腥气卷进来，吹得案上烛火摇晃不定，影子在墙上跳得慌乱。严淮安一袭玄青锦袍，襟口银线绣着暗云纹，腰束墨玉带，端坐如松，指尖却有一下没一下叩着紫檀案几——笃、笃、笃，不疾不徐，却敲得人心口发紧。安得门一身宝蓝缎面直裰，袖口微皱，面上堆着笑，亲手执壶，将琥珀色酒液斟入青瓷盏中，酒液微漾，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严兄近来春风得意，连南山那位神医姜杏仁都入了您眼，真是羡煞旁人啊。”严淮安没接那盏酒，只抬眸扫他一眼。那目光不冷不热，却像一把薄刃，轻轻一刮，便削去三分浮华。安得门喉结动了动，笑意僵了半瞬，又忙续道：“说来惭愧，前几日家母还念叨，当年若非阴差阳错，这门亲本该是咱们两家结的。她老人家至今记得杏仁姑娘那回施针救我胞弟的事儿——手稳、心细、眼神清亮，不像有些姑娘，光会描眉画鬓，遇事便抖如筛糠。”他话音未落，严淮安忽而轻笑一声。不是讥诮，不是嘲弄，倒像听了一桩极荒唐的旧闻，忍不住唇角微扬。他终于抬手，却不端酒，而是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帕子，慢条斯理擦了擦右手食指——那手指方才叩过案几，指腹沾了点极淡的檀香灰。“安兄记性真好。”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连我幼时在书院后山摔断腿、被姜杏仁用柳枝夹板固定，又熬了七日草药汤喂我喝下的事儿，都替我记着。”安得门一愣，笑意彻底凝住。严淮安垂眸，将帕子叠好，塞回袖中，才缓缓抬眼：“可您忘了另一桩——三年前，您胞弟周文宇高烧谵妄，胡言乱语，指着姜杏仁说‘她夜里翻我药柜，偷换我安神散’。您娘当场泼了她一脸滚烫参汤，汤汁溅在她左颊，留下指甲盖大一块浅褐印子。那印子，我亲手给她敷过三日芦荟膏，今儿还在。”安得门脸色刷地惨白，手一抖，酒壶歪斜，酒液泼在案上，蜿蜒如蛇。“您今日邀我喝酒，是为赔罪？”严淮安指尖蘸了点酒，在湿木案上写了个“杏”字，又用拇指抹开，“还是想告诉我——姜杏仁治不好您弟弟的癔症，所以您觉得她德行有亏，配不上我严家门楣？”窗外忽起一阵急雨，噼里啪啦砸在青瓦上，雨声骤密，竟盖过了楼下喧嚷。安得门额角沁出细汗，勉强扯嘴：“严兄误会……我只是……只是心疼杏仁姑娘，怕她嫁入高门反受委屈……”“委屈？”严淮安忽然倾身向前，玄青袍袖滑落半寸，露出一截腕骨分明的手臂。他盯着安得门瞳孔深处，一字一顿：“她被你们当众羞辱时，没人替她递条帕子；她为凑药钱在码头扛麻包磨破手掌时，没人替她买双厚茧手套；她独自行医三年，挨过多少冷眼白眼、多少宵小诬陷，您安家可曾递过一帖平安方？——如今倒来替她‘心疼’？”他顿了顿，窗外一道惊雷劈落，白光刺目，照得他眉峰凌厉如刃。“安得门，你可知我为何允你赴约？”安得门喉结滚动，哑声：“……为何？”“因我要你亲眼看着。”严淮安直起身，端起那盏始终未饮的酒，仰头灌尽。酒液顺着他下颌滑入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看着她如何把你们踩在脚下走过去。看着你们当年泼她的汤，终有一日，会变成她脚底泥。”话音落地，门外忽传一阵骚动。珠帘哗啦被掀开，小二躬身让进一人——正是姜杏仁。她未着盛装，一袭月白交领襦裙，腰束青绫带，发间只一支素银簪，簪头雕着半朵未绽的杏花。雨水打湿她鬓边碎发，贴在苍白耳际，肩头微潮，却步履沉稳，目光澄澈如初春山涧，掠过安得门时毫无波澜，只落在严淮安脸上，微微颔首：“严公子。”严淮安起身，亲自拉出身边座椅，又解下外袍覆在椅背上，动作自然得如同已做过千百遍。他侧身避让，让她先落座，才重新坐下，却将自己方才用过的青瓷盏推至桌沿，另取一只干净的，亲手斟满茶。安得门僵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仿佛那壶酒成了烧红的烙铁。他张了张嘴，竟发不出声。姜杏仁却似未觉尴尬，只抬眸望向窗外雨幕，指尖轻轻抚过袖口一道细密针脚——那是她昨夜为自己缝补时，特意绣的一圈忍冬藤。藤蔓缠绕，枝叶相生，不争不显，却韧如筋络。“安公子也来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缓，无波无澜，“听说贵府近日请了三位名医会诊周公子的病症，其中一位乃太医院退下来的刘太医，专精神魂之症。不知可有进展？”安得门脸色由白转青，嘴唇翕动，却只挤出两个字：“……尚可。”“尚可？”姜杏仁轻轻一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却比严淮安方才的冷言更令人心悸，“我倒记得，刘太医前日出诊归来，在南市口药铺抓药时，曾对掌柜叹道：‘病根不在身，而在心。心若锁死，药石难开。’——安公子，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安得门猛地攥紧酒壶，指节泛白，壶身发出细微咯吱声。严淮安却在此时搁下茶盏，瓷底磕在檀木案上，一声脆响，如裂冰。“姜姑娘。”他忽然唤她，语气竟带一丝不易察觉的温软，“你肩头湿了。”姜杏仁一怔，下意识抬手拂过左肩——那里确实沁着一片深色水痕。她正欲摇头说无妨，却见严淮安已起身，自壁上取下自己那件玄青外袍，抖开，披在她肩头。袍子尚存余温，带着沉香与松墨的气息，宽大妥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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