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刚正襟危坐,警惕地盯着那个新上车的囚犯。

    马标则缩在角落,像一头受了伤的孤狼,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路途遥远,寂寞是最好的催化剂。

    时间久了,话语便如干涸河床里的细流,慢慢渗了出来。

    原来这马标,是西北陇城人氏。

    他的营生,是贩马。

    小乙心中一动。

    马标似乎看出了他的兴趣,话匣子便打了开来。

    他说,陇城虽地处西北边陲,却承载着整个赵国将近三分之二的马匹生意。

    而他手下,有上百号跟着他吃饭的马贩。

    当地人,称他们为“马帮”。

    马标说到此处,自嘲一笑。

    他说,那算不得什么江湖帮派,更像是一个抱团取暖的商会。

    而他,便是所有人推举出来的头领,是那马帮的当家之人。

    王刚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道:“那你这般人物,怎会沦为阶下囚?”

    马标脸上的豪气瞬间黯淡下去,化作一抹深刻的屈辱与愤怒。

    他说,只因他挡了别人的财路。

    有人在暗中,大肆收购军用级别的战马。

    何为军用级别?

    那是能披甲冲阵,能日行数百里,足以左右一场战局胜负的宝马良驹。

    马标说,这种级别的马匹交易,按大赵律例,每一匹都要在官府留下档籍,严禁私下大规模买卖。

    可那些交易,却全都在暗中进行,绕开了所有官面上的流程。

    他觉得此事背后,水深得可怕,便动用马帮的势力,暗中阻止了这些交易。

    他以为自己做的是替官府分忧,为国朝守门的正义之举。

    可没想到,一张早已织好的大网,就这么当头罩了下来。

    他被人设计陷害,安上了一个“勾结马匪,盗卖军马”的罪名,打入了这不见天日的牢狱。

    小乙安静地听着,脸上面无表情。

    他的脑子里,却像是炸开了一锅沸水。

    漕帮。

    马帮。

    他只觉得一阵荒谬的发懵。

    这世道,怎么遍地都是“帮”?

    他眼前,似乎浮现出了一张无边无际的巨网。

    私盐。

    通敌。

    漕运。

    军马。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个拎出来,都是足以让九族消连的滔天大罪。

    这绝不可能是几个商人,几个江湖草莽,凭着一腔热血或是一时贪念就能做成的。

    瑞禾堂的漕运,被一个与官府勾结的漕帮掐断了咽喉。

    西北的军马,被一股不知名的势力暗中收购,而试图阻止这一切的马帮头领,却被官府捉拿。

    这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又是谁,有这么大的手笔,在江南的水路与西北的马场,落下了棋子?

    小乙缓缓睁开眼,眸子里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原以为,江南之事,不过是地方官商勾结,谋取私利。

    可如今看来,那所谓的市舶司,那“王大人”,或许也只是这张大网上,一个不起眼的节点。

    从私盐到漕运,从通敌到军马……

    如果当真这些事情是同一股势力所为。

    那这盘棋,下得太大了。

    车轮依旧在滚滚向前。

    可小乙却觉得,这辆马车,正载着他,驶向一个巨大而未知的旋涡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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