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青城镇,小乙的身影便如一道融于暮色中的淡墨,马蹄不停,直指采石场。

    刚踏入那扇象征着有去无回的石场大门,一道满是谄媚的身影便从灰败的背景中剥离出来,腆着一张笑得快要烂开的脸,迎了上来。

    是朱契。

    “小乙兄弟,那事,可成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一只在夜里偷油的老鼠。

    小乙轻轻“嗯”了一声,嗓音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剩下的,便要看朱兄的手段了。”

    朱契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瞬间绽放出堪比烟花的光彩,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哎呀,小乙兄弟,你莫不是上天派下来救我朱契的福星罗汉?”

    他一把抓住小乙的胳膊,肥腻的手掌带着些许滚烫的汗意。

    “快,屋里请,哥哥我备下了酒,你我兄弟今夜不醉不归。”

    “哈哈哈……”

    那笑声在死气沉沉的采石场里显得尤为突兀,惊起了一片疲惫而麻木的眼神。

    破天荒的,一向吝啬的朱契,竟真的备下了一桌像模像样的酒菜。

    虽算不得珍馐,却也是他能拿出的全部诚意。

    二人对坐,推杯换盏。

    酒是劣酒,入口辛辣,仿佛能灼穿人的肠胃。

    朱契一杯接着一杯,像是要将这辈子的愁苦与未来的希望,一并饮尽。

    他或许是太过高兴了,高兴于终于能抓住这泼天的富贵机。

    话匣子一开,便再也收不住,说的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琐事。

    小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举杯,眼神却清明如初。

    很快,朱契便烂醉如泥,一头栽倒在桌上,鼾声如雷。

    小乙放下酒杯,杯中之酒,尚余一半。

    他起身,掸了掸衣袍上本不存在的灰尘,径自回屋休息去了。

    第二日天光微亮,晨雾尚且带着几分寒意。

    依照早已在心中盘算过无数遍的计划,小乙带着王刚,还有那名沉默寡言的车夫,赶着马车,来到了北仓镇西边那片孤魂野鬼的安身之所,乱葬岗。

    此地荒草萋萋,坟冢累累,几只乌鸦立在枯枝上,发出沙哑难听的叫声。

    王刚缩着脖子,一张脸比这清晨的雾气还要苍白。

    不多时,一道身影踉踉跄跄地从一座新堆的土坟后走出,身上还沾着湿冷的泥土。

    正是那本该身处采石场的朝廷钦犯,钱公明。

    王刚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个前一日才由自己亲手送进采石场的死囚,只隔了一夜,便如神仙施法,行此一招偷天换日,竟活生生地重见了天日!

    这世道的规矩,官府的法度,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小孩子过家家的笑话。

    小乙心中也并非全无感触,只是那份感触并非为了眼前这桩奇事。

    他想起了柳婉儿。

    那个被困在军营樊笼中的女子,那个眉眼间总带着一抹挥之不去愁绪的女子。

    若是她也能像钱公明这般,寻个由头假死脱身,换一个干净的身份,该有多好。

    可惜,他知道那只是痴心妄想。

    她是犯官之女,这个烙印,比刺在脸上的黥刑还要深刻。

    从被贬入军营的那一刻起,她便不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成了一件记录在案的物品。

    军营每年自身的清查,何其严苛。

    更有朝廷派来的督军、监军,如鹰隼般盯着他们这些身份特殊之人,每年清点,犹如清点库房里的物件,少一件都不行。

    思及此处,小乙又想起了自己的那位亲叔叔,赵衡。

    命运当真是个爱开玩笑的促狭鬼。

    那些恨不得将叔叔碎尸万段的仇家,为了让他死得无声无息,故意篡改了他的身份文书,将他从一个朝廷重臣变成了一个无名小卒。

    却也正是这个举动,恰到好处地为他撕开了一道求生的口子。

    这才让小乙有了机会,能将他从那不见天日的牢狱中救出,而不至于在朝堂之上掀起什么惊涛骇浪。

    这其中的阴差阳错,当真是一言难尽。

    小乙轻轻摇了摇头,将那些翻涌的思绪重新压回心底。

    钱公明在车夫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

    车帘一掀,与车厢内坐着的王刚打了个照面。

    王刚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掐住脖子般的怪叫。

    “啊?你?这?”

    他的手指着钱公明,又猛地转向小乙,舌头像打了结一般。

    “小,小乙哥?这……这究竟是……”

    小乙的眼神淡漠如水,扫了他一眼。

    “好了,别大惊小怪。”

    那声音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让王刚闭上了嘴。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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