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

    “三万支箭!”

    袁绍一巴掌将长案拍得震天响。案上的两卷竹简生生被震飞,“啪”地砸在地上。

    “三万支精铁好箭——射了草人!”

    帐中文武分列两侧,噤若寒蝉。

    袁绍气得眼珠子通红。

    白日土山上那一幕还在眼前晃荡——满地稻草堆成的假人,被撕开破衣后,露出的金黄草芯和青翠竹骨,在正午日头下简直是在狠狠抽他的脸。

    底下站着的人全都低着头,无人敢接话。

    “还有那土山!”

    袁绍气得直哆嗦,手指哆嗦着指向帐外。

    隔着几层厚重的牛皮帐幔,谁都知道外头那座曾经不可一世的土山,如今已成了烂泥碎木,里头还埋着自家无数溃兵的尸首。

    “半月之功!数万民夫!说塌便塌了!”

    袁绍咬紧牙关,“那是什么抛石车?三百步外就能把我的樯橹砸成粉末!尔等平日里自诩算无遗策,运筹帷幄!谁来告诉我,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逢纪缩在文臣列中,脖子恨不得缩进肩胛骨里。

    白日里他说的那些大话,正一句接一句在脑子里回放——

    “此乃抛石之车,不足为虑”——每回放一遍,脊背上便多冒一层冷汗。

    主公登山,是他和郭图力荐的。

    樯橹大捷,是他率先邀功的。

    “墙南三十步内无一处落空”——也是他说的。

    如今,这些话全变成了抽在自己脸上的巴掌。

    一巴掌比一巴掌狠。

    若不是跑的快,别说自己,主公怕都会被那怪车抛来的巨石砸死!

    逢纪死咬着后槽牙,舌头死死顶住上颚,连呼吸都掐到了最弱。

    只要装死装得够彻底,这把火就烧不到我身上。

    对面的武将列里也是死气沉沉。张合沉着脸装木头,高览垂着眼皮直喘粗气。

    眼看要冷场,郭图顶不住了。

    他瞥了一眼逢纪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性,心知指望不上。

    再让主公这么无差别喷火,自己迟早跟着倒霉。

    他跨出半步,双手拢在袖中深深一揖。

    “主公息怒。”

    袁绍目光瞬间钉在郭图脑门上。

    郭图硬着头皮,将声音压得极其平稳,试图强行拉回一点理智。

    “今日曹军虽使奸诈诓骗我军箭矢,又仗着奇淫巧械毁我土山。但主公且看——曹贼麾下骑兵出阵,正值士气高涨之际,却为何刚沾了便宜便骤然鸣金收兵?”

    袁绍胸口的邪火顿了一下,没立刻发作。

    郭图见这甩锅之术有戏,赶忙往内塞话。

    “因为他不敢!”

    他直起身,腰板挺得笔直。

    “曹军兵微将寡,打的只能是奇袭、诡道。若真在平原旷野上全军压上,与我七十万大军列阵死战,他那区区数万人,莫说不够砍,连填战壕都不够!他们追了百十步便自己退回去,恰好暴露出曹孟德外强中干的虚实!”

    这话极为巧妙地抓住了袁绍好面子的弱点。

    算是勉强给袁绍找回了一丢丢台阶。

    袁绍面部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胸口那一股子堵得要炸裂的火气,稍稍平复了半寸。

    见主公脸色动容,郭图立刻趁热打铁。

    “主公,奇巧之物难成大势。曹营最要命的不是那几架破车,也不是那一万支射空的箭。”他手指在虚空中重重一戳,直指西南方,“是粮!”

    “既然曹孟德不肯出墙与我军正面野战,那我军便反客为主。无需死磕前线,只需再遣一支精悍兵马,绕过官渡正面,直扑其后方,彻底截断曹军粮道!”

    郭图声音越发激昂,“彼时,曹兵腹中空空,即便那抛石车再利,谁去操拉绞盘?饿兵不战自溃,这官渡,仍是我军囊中之物!”

    部分武将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活气。

    “嗤——”

    一声极其刺耳的冷笑,突兀地在这刚刚回暖的帐内响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顺着声音看过去。

    右侧文臣列里,许攸双手拢在袖中,连正眼都没给一个,脸上写满了讥诮。

    “公则兄,你这张嘴,当真能把活人说死,死人说活。”许攸拿眼角斜睨着郭图,阴阳怪气的语调直接拉满。

    郭图立刻被激炸了,面红耳赤跨出半步怒道:“子远何意!?莫非你觉得断粮之策不妥?”

    “妥,当然妥。”

    许攸终于抬起头,手指猛然从袖中探出,直直戳向郭图的鼻尖,“只是曹孟德用兵如神,他岂能不知我军意图逼其正面交战?他既有坚墙厉械,又有张翼德这等猛将,为何要自弃长处,跑到平地来和你对冲?他瞎了还是你瞎了?!”

    郭图被骂得倒退半步,“你——你安敢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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