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风大营。

    西北风裹着沙砾从旷野上横扫而来,辕门前的旗帜被抽得噼啪乱响,靠近辕门的那两排鹿角拒马也被吹得吱嘎作响。

    日头挂在半空,没什么暖意。

    内帐中,马腾正与马超、马岱核校各营兵员粮秣。

    马超站在案侧,手指头粗,拨弄竹简的动作跟翻拣兵器架似的,没什么耐心。

    倒是马岱蹲在角落,一卷一卷地清点,快且安静。

    帐帘忽被亲兵掀开,抱拳道:

    “将军,韩将军遣使求见,言有要事,持帛书一封。”

    马腾搁下竹简,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两下。

    “请。”

    信使入帐。

    此人约莫三十许,面目生疏,并非韩遂身边常见的那几个老人。

    甲胄齐整,行礼规矩,双手将帛书平托呈上。

    帛书用细麻绳扎了三道,火漆封口完好,红得刺目。

    马腾接过,看了看淡是没拆。

    他先打量了信使两眼。

    信使垂目候立,不言不动,身板挺得极直。

    马腾想了想,简单的挥了挥手:“帐外候复。”

    信使抱拳退出。

    帐帘重新落下,隔绝了外头的风沙。

    马超凑过来半步,盯着那帛书:“父亲,韩叔父找咱们何事?”

    马腾没应他。

    信还没看,又能知道什么?

    他手指捻住麻绳,缓缓解开。

    火漆挑开,帛书展于膝上。

    开篇入眼,措辞极为恭敬。

    以“兄长”二字起头。

    “弟韩遂拜上兄长寿成足下——”

    马腾的目光一行一行往下走。

    “弟蒙天子恩诏,授领并州刺史,都督并州军事,克城拓土,悉归其有。今并州为袁氏外甥高干所据,弟欲奉旨整兵讨之,以报朝廷知遇之恩。”

    到此处,尚属寻常。

    “然自金城绕道北上,经河西、朔方而入并州,路途迂远,靡费粮秣甚巨,且旷日费时。弟思之再三,若蒙兄长允准,借道扶风以北径取萧关,可省月余行程。”

    马腾的手指停了。

    “弟军过境之时,秋毫无犯,绝不扰兄长一草一木。事成之后,并州所得,弟愿与兄长共享。”

    “伏望兄长念及兄弟之义,恩允此请。弟遂顿首再拜。”

    马腾将帛书搁于膝上。

    手指压住那“兄长”二字,不动不语。

    知道他在思索,马岱一声不吭。

    大帐里瞬间安静下来。

    唯听得帐外风砂刮过牛皮帐顶,沉闷地呜呜作响。

    马超在案侧站了片刻,终是按捺不住,绕到马腾身后,探头将信上内容扫了一遍。

    看罢,两眼放光。

    一拍腰间佩刀,脱口而出:“父亲,韩叔父此举甚好!并州膏腴之地,粮秣丰厚。韩叔父既蒙朝廷授命,我等亦可遣一支兵马同往。他攻城,我策应——并州打下来,分它一半,岂非天大好事?”

    马岱在角落轻咳一声,抱拳低声劝道:“兄长莫急,叔父自有安排。”

    马超却是一点儿都不以为意,又道:“若是借了道给他,两家兵合一处,高干那厮何足道哉?”

    马腾始终未接话。

    他将帛书缓缓合拢。

    指腹在封边的火漆上摩挲了两下。

    终于,他抬起头。

    看向马超。

    声音不高,却将帐中温度生生压低了三分。

    “孟起。”

    马超挺直腰板:“父亲。”

    “你勇则勇矣。”马腾的声音极慢,像是在掂量每一个字的分量,“却不识人心。”

    马超脸上的兴奋凝住了。

    马腾手指点在帛书上,一字一顿。

    “朝廷封文约并州刺史不假。然其提兵过境,借道扶风——”

    他停了一停。

    “谁与我担保,此非假途灭虢之计?”

    帐中的空气骤然沉了下去。

    马超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蹦出来。

    他显然不曾往这个方向想过。

    马腾的声音继续往下沉:“若文约借兵过境为名,实则趁我不备,反手攻之——我扶风数千守军,挡他几日?”

    马超沉默了数息。

    那个“韩叔父”三个字,此刻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终究不甘。

    硬着头皮道:“父亲......韩叔父纵有此心,可并州刺史之位是朝廷所封。他若不去打并州,这名号岂非白拿?并州之地他又如何肯弃?”

    马腾没有回答马超。

    他转头。

    “伯山。”

    马岱从角落起身,上前半步。

    “前日遣出去的斥候,可有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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